该安慰一下路遥。

    漆白桐能听出来,路遥并没有和他抢辜山月的意思,但路遥的倾慕对于漆白桐来讲,还是碍眼。

    不过,他宽容地开口:“你守着涿光山,只要不越界,就永远在她的羽翼之下,永远是她的徒弟。”

    当然,不是唯一的。

    漆白桐在心里默默补充,因为他也是辜山月的徒弟,即便辜山月不教他,他也要多占一个她身边的身份。

    辜山月坐在墓前,不见外地靠着冰冷墓碑,手里提着一壶酒,墓碑喝一半,她喝一半。

    美酒入口柔润饱满,回味香醇,辜山月喝了大半壶酒,脸颊酡红。

    她砸巴了下嘴巴:“我还是不喜欢这种酒,你多喝点。”

    辜山月将剩下的酒浇在地上,酒香四溢醉人,辜山月憨笑一声。

    “师姐,我刚从盛京回来,本来说好要把玉儿带回来看你,但他忙着当太子,抽不开身,他说他为难……要不是他从小身体孱弱,我的棍子早落在他屁股上了,要不你夜里去找他,好好训训他?”

    说到这,辜山月自己先摇头:“还是算了,他身体不好,万一吓丢了魂怎么办,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他又不听。你说你给我留个什么不好,怎么偏偏留一个讨人厌的孩子呢?他一点也不听话,还总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辜山月抽抽鼻子,抱怨着。

    墓前青烟袅袅萦绕,柔柔扫过她面颊,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抚她眼眉。

    辜山月绽开个笑,将手伸进缭绕青烟中,烟雾在手指间徘徊,在深秋中带来温热柔和的触感。

    “师姐,我遇见一个人,就是方才在你墓前的那个人,他叫漆白桐,他很像你。我刚开始还想着,他会不会是你的转世呢?可他生出来的时候,你还没死,看来只是巧合。”

    她靠着墓碑,想了想:“和他在一起,我好像变得更开心了……”

    辜山月同墓碑聊了许多,多到如果墓碑是师姐,肯定要拧拧她的耳朵,说她啰嗦。

    但墓碑只是墓碑,只能缄默倾听着人间琐事。

    辜山月没喝太多酒,好似在酒气氤氲间熏得醉了。

    不知聊了多久,等她摇摇晃晃走出来时,脚下一歪,落进漆白桐怀里。

    她一动不动,睡着似的,闭着眼睛不想睁开。

    漆白桐也不多问,将她打横抱起,同一旁稍显局促的路涯说:“准备些酒后好克化的食物来,再备一份醒酒汤。”

    路涯忙不迭的点头,漆白桐抱着辜山月回去,一路上,辜山月都将脸埋进他怀里,漆白桐唤她,她也不理会。

    到了竹林小院,漆白桐小心把人抱进屋放上床,他还以为辜山月方才在哭,可她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眼泪,只是小脸红透,像是大醉一场。

    辜山月滚进被窝里,眼睛紧闭,瞬间酣睡过去。

    漆白桐坐在床边看着她,心疼着,他同路涯一样,无法理解辜山月心中对乌山玉是多么深的感情。

    他生性凉薄无情,所以他很难感同身受,此刻的辜山月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痛苦吗?也不像。

    悲伤吗?好像只有一点点。

    她就像一棵正在淋雨的树,风雨中枝叶摇摆,哗哗作响。

    人类坐在屋檐下,无法想象一棵树在雨中的感受,树是在欣喜这份赐予,还是畏惧天罚般的狂风骤雨?

    辜山月是坦然面对生死离别,还是痛苦不忍地接受乌山玉的早亡?

    他都不懂。

    就像路涯说辜山月喜欢他,他同样不懂。

    他多么希望路涯真的能理解辜山月的想法,希望路涯的话是真的,可是理智和盛京的一切经历告诉他,这不可能。

    “我和漆白桐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我会让你活。”

    “选你。”

    “我永远选你。”

    “……”

    那日辜山月在游船上的话,漆白桐忘不了,也不敢忘。

    辜山月说了“永远”二字,漆白桐知道,承诺对于辜山月来说有多重。

    她说,她永远选李玉衡。

    不论选项的另一头是谁都一样,即便是他又会有什么分别呢?

    漆白桐摇摇头,制止自己接着想下去。

    此时此刻,只有他和她,不要去想旁人,只全心全意地想着眼前人就好。

    这一刻,她们在一起。

    辜山月没有睡很久,她只睡了一小会,就不安地皱紧眉头,口中低低呢喃着。

    一直守着她的漆白桐立马握住她在空中乱挥的手,辜山月还在乱动,紧闭的眼皮颤抖,竟然淌下一行泪,痕迹银亮。

    漆白桐愣住了。

    除了两人双双酒醉那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辜山月的眼泪。

    眼泪带着温度滑下来,砸在他伸出去的手心,仿佛沉甸甸砸在他心头,将他的心砸成一滩烂泥,痛都无处可痛。

    “阿月,阿月……”

    漆白桐将辜山月抱进怀中,用脸庞轻轻地蹭她被泪水湿润的面颊,一声声地唤她。

    辜山月缓缓睁开眼,眼眸泛红,空茫地望着他。

    漆白桐吻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捧住她的脸注视她,满目柔情。

    “阿月,是我,我们在涿光山。”

    辜山月眼睛缓慢地眨动,眼中蓄着的泪又淌下一连串。

    她张口哽咽:“我梦见师姐了……”

    那是十二年前,盛京起火箭升空,颜色鲜红,代表着形势紧急速来,线人消息传入涿光山,辜山月立马动身赶入京城。

    京城警戒,辜山月察觉到不对,一向对她敞开的皇宫在她露出踪迹后,竟出动兵马想要拦她。

    李旌悄然给她传了消息,只有五个字:乌山玉将死。

    也只需要五个字。

    那把随她一战成名的无垢悍然出鞘,剑光如无声雪落,雪落血落,她提着染血的剑杀进这座牢笼般的皇城。

    宫城守卫森严,椒房殿无人问津。

    她的师姐躺在昂贵华丽的床上,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槁树木。

    床帐上的牡丹那么鲜艳夺目,栩栩如生,像是吸尽乌山玉的骨肉精血,盛开得灿烂辉煌,而被敲骨吸髓的乌山玉就这么被扔在牡丹脚下,瘦弱干瘪。

    那时辜山月才十五岁,泪珠滚落,她手中的剑落地,跌在乌山玉床前。

    她满是黏稠鲜血的手伸出去,不敢碰床上的人,嗓音颤抖:“师姐,你醒醒……”

    乌山玉睁开眼,即便快要死了,她仍旧目光温柔:“我就知道,阿月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她说话已经气若游丝,满面青黑死相,完全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等辜山月。

    “师姐……”

    辜山月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模糊眼前视线,胸口酸痛得她几乎直不起腰,鼻腔里一阵阵地发疼,呼吸都难以为继。

    乌山玉被子下的手动了动,却无力抬起来,她轻声说:“阿月别哭,师姐抬不起手,不能给你擦眼泪。”

    辜山月睁大眼睛,恶狠狠地用袖子擦去眼泪,就要起身:“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那些人全都该死!

    她好好的师姐,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行走多年,风采依旧,可在这深宫朝堂之中,才短短五年,便耗得灯尽油枯。

    所有人都该死,尤其是皇帝最该死。

    “阿月,回来……”

    乌山玉难以呼吸似的,唤她的名字,嗓子里发出风箱似的抽气声。

    辜山月踉跄跪下来,掀开那床金线绣制的华丽被子,握住她枯瘦干燥的手掌,将脸颊在上面蹭着,望着她。

    “别同他们动手,”乌山玉张口,唇色发青,漂亮的长发失去了光泽,干瘦手掌却紧紧握着辜山月的手,“你听我说……”

    辜山月趴在她床前,泪眼朦胧:“我听,师姐,我什么都听。”

    “天下第一剑客……是隐退的鹤鸣公子,”乌山玉说几个字都要歇上好久,她望着辜山月,那么不舍,用尽所有的力气,也要说完,“勤学苦练……找到鹤鸣公子,打败他,涿光山双剑……你胜便是我胜……”

    “我记住了,师姐,我都记住了。”辜山月的眼泪像是堵住x了嗓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乌山玉眼珠发灰,辜山月就在眼前,她似乎看不到,紧紧握着的手掌也缓缓松了。

    她像是笑了。

    “不要报仇……我走过的路,我不悔……”

    辜山月不明白,她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那么厉害的师姐,怎么就要死了?

    乌山玉仰着头,呼吸孱弱低微。

    辜山月泪如雨下:“师姐,师姐,你别死……”

    可谁也拦不住一条生命的消逝,乌山玉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乖,带玉儿走……”

    辜山月孩子般嚎啕大哭,玉儿……乌山玉的乳名也是玉儿呀。

    她多希望她能带走一个活着的乌山玉,而不是仅仅是那个姓李的孩子。

    她在哭,屏风之后躲着的小女孩也在哭,白镇抱着的李玉衡也在哭。

    椒房殿里,只余哀号哭声。

    白镇悲恸欲绝,强压住满心哀戚,催促辜山月:“皇帝来了!”

    辜山月哭声停住,眼泪还在掉,她贴了贴乌山玉还带着温度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脸。

    师姐死了。

    她枕边还放着那把无伤剑,通身漆黑。

    涿光山双剑,一黑一白,无垢无伤。

    明明是无伤,最后却遍体鳞伤,英年早亡。

    辜山月拿起那把无伤剑,提起染满鲜血的无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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