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中厅的灯也被熄了,轻巧到近乎于无的脚步声缓慢靠近。

    林争渡能感觉到是谢观棋的气息,于是又把眼睛闭上。她想谢观棋可能是进来拿剑的——剑修离不开自己的本命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谢观棋的脚步声越过了谢唯我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床沿。

    林争渡阖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偏过脑袋,看见他身影在床边蹲下。

    屋内乌漆嘛黑,她根本看不清楚谢观棋的脸,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床边蹲下。

    她困倦的脑子思索片刻,翻身往床沿挪近——暗色中隐约可见谢观棋的轮廓,他长发披散,应当是刚洗过澡,但是浑身气息都很干燥,一点也不潮湿。

    像晒足了太阳的干柴。

    第66章 挨打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

    林争渡下意识的想问谢观棋要做什么——嘴巴微微张开之后又想起自己刚才才下定决心不要和谢观棋讲话,于是又将嘴巴闭上,只用眼睛瞪着谢观棋。

    在黑暗中视物,看久了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能看清楚一点谢观棋的模样,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一些无辜,像一只咬着绳子在等主人的小狗。

    两人分明目光相对了,但是谢观棋也不说话,仍旧蹲着。

    乌黑长发顺着他弓起的脊背往两边滑落,盖住了他的肩膀,也盖住了他一部分的脸颊。

    最后还是林争渡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掀开被子翻身坐起,面无表情看着谢观棋:“你干嘛?”

    谢观棋直接而肯定道:“你生气了。”

    林争渡下意识反驳:“才没有!”

    她急于反驳的声音又快又高,喊完之后感到几分恼怒,心跳频率和呼吸声都随着情绪变快了许多。

    谢观棋蹲在床沿,仰起脸来盯着林争渡的脸,重复道:“你生气了,我感觉得到。”

    他直白的视线,不断重复强调的话语,令林争渡越发恼怒。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受到欲望的驱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被牵动情绪的感觉,戳到了她敏锐的自尊心。

    林争渡生气道:“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谢观棋拒绝:“不要。”

    他拒绝的语气也平静,就好像平时在跟林争渡说话一样,但完全不是平时那样和顺的态度——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半立起来,仰视的视线化作平视。

    蹲下时因为身体折叠而显得没有很大只的身影,一下子舒展开来一半,几乎挡住林争渡所有往外看的视线。

    随着视线高度的变化,谢观棋身上逐渐显露出一种完全区别于平时和顺听话的强势来。

    谢观棋:“你之前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你说的话,我都有好好记住,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总要告诉我,我才可以改正。”

    他说话时上半身向林争渡那边倾斜,漆黑眼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过于强烈的视线和少年人发育过度的体型都给予林争渡强烈的压迫感。

    她不适应的往后退了退,视线避开谢观棋直视的目光,瞥见他膝盖曲起虚压在床沿。

    林争渡忍不住踢了踢他膝盖,斥道:“说话就说话,谁准你上床——”

    她的脚蹬在谢观棋膝盖上,他像一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只是回答:“我没有上床。”

    他指了下自己还踩在地面上的另外一只脚,道:“我一半多都还在地上,是你一直后退,还不看我。”

    林争渡:“……我的问题咯?”

    她瞪着谢观棋,同时往回缩脚,暗暗咬牙——可恶!这人的膝盖怎么比石头还硬?刚才蹬的那几脚没能把谢观棋踹下去,反而是她的脚心被硌得有点痛。

    不等林争渡把脚完全缩回去,谢观棋撑在床面上的手倏忽扣住她脚腕,将她向自己这边拽来。

    林争渡惊慌失措下拽住被子,结果连人带被的被拽过去,撞到谢观棋曲起的膝盖上。她一下子松开了被面,改成用力捂住自己嘴巴,死死将喉咙里的惊叫咽了下去。

    扣在脚腕上的手掌异常烫人而粗粝,她胡乱蹬了几脚,却连对方手腕都未曾踢晃一下。

    “林争渡,你不可以连自己说的话都不遵守。”

    谢观棋俯身低头,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到林争渡的肩膀和脖颈上。随着他俯身,曲起的膝盖也跟着往前抵——

    林争渡被磨得几乎要哭,踢又踢不动他,气得骂人:“你、你——混账!给我滚下去!”

    谢观棋这次很坚持,挨了骂也没松手,道:“你说过的话我都有好好遵守,觉得不舒服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但你却没有。你一生气就不理我,也不告诉我原因。”

    “你这样是不对的,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骤然挨了林争渡一巴掌,被打得偏过脸去。

    谢观棋被打懵了。从小到大,他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唯独脸上被人打一巴掌这种事,从来没有受过。

    他眨了眨眼,在脸皮上热辣的痛觉里缓慢回神,却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脚腕。

    在片刻死寂之中,唯有林争渡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和谢观棋身上的温度在活跃。

    空气中稠密的火灵凝结在一起,化作点点赤红萤火,点亮了床帏中这片方寸之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争渡只需要坐直,额头就能抵到谢观棋胸口。

    她一只手往后撑着后仰的上身,唇瓣微微张开,脸上脖颈上都冒了层热汗,几缕乌黑发丝黏连在额角与脸颊上——她垂在两人中间的另外一只手在发抖,掌心被反作用力冲得赤红。

    她的眼睫也在抖,一层水光在眸子里滚起涟漪,仿佛只要她再眨几下眼睛,水光就会化作眼泪掉落下来。

    谢观棋怔了怔,片刻后——他缓慢松手,放开林争渡脚腕。

    “我、我、”他开口,结巴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半跪着,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想帮林争渡擦眼泪,但又不敢伸过去。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但是没理解前因后果。

    林争渡生气了,却没有像她之前教自己的那样好好和他说清楚,抛下他自己就去睡觉了。这违背了谢观棋从林争渡那里学到的道理,他只是想把林争渡叫起来问清楚。

    他甚至都没有跟林争渡大声说话,只是在林争渡逃避他视线时,将她拉近一点说话而已——结果就被林争渡打了一巴掌。

    谢观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过巴掌。他本来应该生气,因为他本身是个很有骨气的人,而挨巴掌显然是一个侮辱性的行为。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和林争渡对视,谢观棋莫名的心虚起来。矛盾的直觉让他模糊的意识到了什么,但因为经验为零所以总结不出个因为所以然来,只能讪讪的捏着自己手指呆在原地,祈祷林争渡能给他一点眼色。

    有眼色可看,总比什么指示都没有要来得好。

    火灵烧得空气都灼热,林争渡艰难的在高温里喘气,意识到脚腕上的禁锢松开后,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胳膊一动却松了劲,仰面倒在了堆叠的被子上。

    ……但至少没有再被谢观棋膝盖抵着了。

    她恼怒的并拢膝盖,随手抓起枕头砸向谢观棋:“我让你滚下去!听不懂人话吗?”

    谢观棋的额发被砸得翘起来一簇。

    他接住落下来的枕头,仍旧没有下去,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跪坐在那。

    火光明明灭灭闪烁着,好似呼吸,将发丝的影子照在谢观棋脸上。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晰的烙在脸皮上,低垂眼睫的模样十分可怜。

    枕头套被他抓出褶皱,皱巴巴的一团攥在谢观棋紧张汗湿的掌心。

    好在林大夫只是朝他扔枕头,不是朝他扔刀子——谢观棋琢磨了一下,又觉得貌似有转机。

    他抬起一只眼偷窥林争渡脸色:只见她并膝而坐,手按在腹部,神色……

    神色有点奇怪。

    应该是在生气的,但又不完全是生气的样子,她身上的水灵好活跃。

    思考了一下,谢观棋呐呐道:“对不起……”

    林争渡把脸别过去,并不理他——但也只是不理他,倒是没有再骂他或者再朝他扔东西。

    谢观棋又思考了一下,重新开口:“我的头有点痛……”

    林争渡:“——哪里痛?”

    她拧着眉,眼睛瞥过来。谢观棋仰起脸,好让火光将自己肿起的半边脸照得更清楚,“被打的这半边痛。”

    其实现在已经不痛了,只是谢观棋皮肤上容易留下痕迹,肿起来的模样看着很严重的样子。

    林争渡抿了抿唇,心里仍旧很恼羞成怒的窝火,但还是冷着脸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看刚才有没有失手给他打出什么后遗症来。

    实际上九境的修士哪可能会被一个巴掌打出什么后遗症呢?只是林争渡心里到底是喜欢他,总觉得他是容易受伤的人。

    见林争渡面色缓和下来了一点,谢观棋才松开那个枕头,小心翼翼补上一句:“我刚才是不是用劲过头,弄痛你了?”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谢观棋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因为他感觉林大夫一开始好像还没有那么生气,是在被他抓住脚腕拽了一下之后,她情绪骤然激荡得厉害,还差点哭出来。

    林争渡突然用力往他脸上肿起的地方按了一下。

    谢观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眯起来。

    片刻后,他小声咕哝出一个单字:“痛。”

    林争渡冷笑:“现在倒是知道痛了,我一开始让你走开的时候,耳朵难道是聋了吗?”

    谢观棋:“可是你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有不高兴的地方应该立刻说出来——我不想消耗我们之间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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