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灯亮了又灭,如此循环了多次, 闪烁晦涩,一如殊无己现在的心情。

    画面似乎和不久前的游戏场景重合了,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亲手送给秦昭的剑,而秦昭跪在他面前,纵使相隔三千多年, 名字样貌气度皆已不复往昔,跪得却是一如既往的端正, 表面恭顺,背后轻狂傲慢、随心所欲、满口谎言、心浮气躁、行事冲动、假公济私、不知礼数的臭毛病也是丝毫不改。

    但秦不赦仍然是沾了海尽天劫的光——殊掌门无论怎么在心里记过,少年人浑身血污、挣扎着向他举起剑的模样仍然如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皮上,一闭目,一错眼间,就这么明晃晃地、泪汪汪地浮现出来。

    殊无己幽幽地叹了口气,终是让开一步,示意人一起进来。

    秦不赦对师父罕有的宽容颇感惊讶, 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二人一起进了这间没几个平方米的阁楼间, 门关上后,殊掌门沿着床沿坐下来。

    房间里没有秦不赦的位置, 他当然也不可能就这么居高临下地和师父讲话,便干脆重新在师父脚边跪下,做出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姿态。

    殊无己懒得骂他,随手拿过一旁的一卷册子,一边翻一边问:“我什么时候逐你出师门了?”

    秦不赦一愣, 显然没想到会从这个问题开始。

    事已至此,他也断然不能再说谎,只得低头道:“三清十六戒,第一戒是戒杀无辜,第二戒是戒伤同门,第三戒是戒逆师长,我三条全犯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做三清门人。”

    亲手杀师,确实算得上三条全犯了。

    殊无己没有评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册子翻过一页,他接着又问:“你家族谱里没有叫秦昭的人?”

    这个问题仍然没头没尾,秦不赦却恍然大悟,他师父是把他们重逢以来他说的每一句胡言乱语都挑了出来,一条一条要跟他对账呢!

    他硬着头皮回答:“弟子当时说的是没有叫秦昭的长辈。”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果不其然,头顶传来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石甲卫听你命令行事,是因为没信号了?”

    秦不赦:“……”

    没等他回答,殊真人又翻一页,顿了顿,道:“算上今天,你有十三次对我直呼其名。你以后都想这么叫,是不是?”

    如果不是仙人无汗,昭帝陛下这会儿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自然没法承认自己那些趁师父不记得就口头占占便宜的旖旎心思,只好使用了那套三千年就很熟练的连招:磕头认错,请师父责罚,下次不敢了。

    殊无己不理他,把书册放在一边,沉默地静坐了一会。

    秦不赦没法不心慌,眼前这景象他梦过多回,梦里殊无己垂着眼睛对他如实相告:“我不是你师父,你已经出师了。”

    “再说说今晚的事。”殊掌门打破了静默,“旁的暂且不提,现在我只问一句,如果我不来,你真的准备编个理由把甲子骰的事蒙过去?为了让我长命百岁、颐养天年?”

    秦不赦张口就要否认,殊无己抬手制止了他:“想清楚再说。今天你再让我听到一句谎,我此生不会再见你。”

    秦不赦的喉咙一下子哑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谨慎地道:“我知道您会来——我算好了您离线的时间去找的秦汨,手机也是故意留在办公室的,我和他们说了,如果您问什么,都要告诉您。”

    殊无己盯着他,他不避不闪地迎上那冷清清的目光。

    “若我果真没有来呢?”殊掌门仍然没放过他。

    “我……”

    “你会像跟秦汨说的那样骗我。”殊无己帮他回答了。

    秦不赦低下头,很低地“嗯”了一声。

    殊无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眉心又开始隐隐抽痛了。

    “对不起。”跪着的徒弟十分温驯地向他道歉,他倒是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几百年的涵养都在此时耗尽了。

    “秦昭。”殊无己喊了他的名字,“三千六百年前,你没有让我失望,现在你反而做不到了?”

    秦不赦怔怔抬头。

    不知是不是他太幸运,师父的脸背着光,他不用看到对方失望的神情。

    “我当时是尊师命而为……”他艰难地说,“若让我自己选,就算过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我都做不到牺牲师父的事情。”

    殊无己:“……”

    即便是神通广大如殊掌门此刻也是没辙了,他无言地看着膝下跪着的弟子。

    这孽障如今功夫早就不弱于他,大抵也不再需要任何他教过的功夫,他也再没有什么衣钵可以传承——只是那两只眼睛一张鼻子一张嘴却分明从上到下写满了“不想出师”四个字。

    然而这是他亲口答应过的事。

    他答应过秦昭,只要他还在,就许秦昭做他一辈子的徒弟。

    殊无己一时力竭,他站起身,走到阁楼狭小的窗前踱了几步,纤长的人影整个浸润在被窗幅裁剪过的月光里。

    他走了两圈,最终又回到“孽障”面前,声音平静地道了句:“起来吧。”

    秦不赦茫然地抬起头,好像不理解自己就这么被高高地举起,又轻轻地饶过了。

    “这几年对你疏于管教,也有我的问题。”殊无己沉静地回答道,指了指床沿,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我知道你委屈。”

    “不——”秦不赦下意识地否认。

    他确实不觉得委屈,三千多年,自苦自恨是常有之事,却独独没有一丝一毫委屈——亲手杀了师父的人凭什么委屈?纵使有万般理由,他唯一真正不能赦免的只有他自己。

    殊掌门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月色般清淡皎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接着是手指,那只熟悉的、微凉的手掌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穿过发丝,贴在他后脑上,微微用力。

    他顺势靠进了师父的怀里,双目微瞠,身体罕有的如雕像一般僵硬。

    “回头把名字改回来吧。”殊无己轻轻地搂着他,让他伏在自己的肩头,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他驯服的乌发,“师父原谅你了。”——

    这个怀抱似乎持续了很久,然而和漫长无尽的千年时光比起来,又显得转瞬即逝。

    秦昭紧紧地拥抱着师父瘦削的肩膀,他至今仍不理解这副刀锋般单薄的身体为何能这样毫无犹疑地扛下滔天的欺世恶名,又如此决绝果断地走向死亡……若他还是当年那个被迫得道的少年人,如今早该泪流满面了。

    殊无己就这么纵容他抱着自己,似乎将此生全部的柔情都留在了今夜——但当他发现这个拥抱似乎也没有尽头的时候,他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徒弟的头。

    秦昭缓慢地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一人左右的距离。

    “你知道我的习惯,揭过的事便已揭过了。”殊无己道,“但该我过问的正事还是要谈。”

    “是。”

    秦昭应得很快,殊道长却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盯着他看了会,又看了眼这个狭小的房间。

    “你在附近可有居所?”他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

    “有的。”秦昭说,“沿江路上有一套房子,我平时住得比越江吟那边多,东西也全些。”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师父若不嫌弃,可以搬过来一起住。”

    如今话已说开,自然没有徒弟房产遍地,却让师父挤收容所阁楼的道理,殊无己却一向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未置可否,只是示意他带路。

    “要准备什么东西吗?”秦昭点开微信,十指如飞地交待保洁临时收拾下房子、点了壁炉。

    “不必。”殊掌门微笑了一下,“地方大,施展得开手脚就行。”

    秦昭隐隐感觉不妙,却不好说什么,便故作云淡风轻地转移了话题:“等天亮了,我再回来帮您收拾行李,顺便带您去做几身衣服,也方便平时出门,免得到处都有人烦你。”

    “无妨。”殊无己倒是宽容,“我可以穿你的,衣带束紧些便行。”

    秦昭:“……”

    他无言地牵过师父的手,领着人离开这间临时寄居的老楼,沿着金叶遍地的街道,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殊无己照旧惯着他,也不觉得两个成年人在凌晨两点的大街上手牵着手踩蚂蚁有什么问题。

    秦昭一间间给他介绍周边的店面,有意无意地总暗示要给他买点什么,看得出来秦老板彻底摊牌之前已经忍很久了。他没太当回事,然而看到秦昭那只宝贝似得佩在腰间的草扎小狗时,又觉亏欠起来。

    作为师长,他从没赏过秦昭什么像样的东西——唯一送的那把剑,也硬逼着人拿来捅了自己,从此再没见对方用过。

    “昭儿,”他忽然打断了对方,温声道,“我孑然一身,轻便惯了。倒是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师父给你买,好不好?”

    秦昭猛然失语,手指都因为这句话麻得蜷缩了起来。

    昭帝陛下心想,师父就算今天要打死他,他也认了。

    第66章 软肋 开组会了

    见他久久没有回话, 殊无己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秦昭笑了笑,道:“没事。”

    又说:“不用送我什么, 你在便足够了。”

    这话说得俗套,殊掌门也没当真,仍自顾自用目光搜捡着道路两旁的灯火,琳琅满目的店名他也弄不明白,金店倒是认识,于是便转头问徒弟:“要不要进去给你打个长命锁。”

    秦昭:“……”

    太土了, 太丑了。他面无表情地想,这是要给他办满月酒吗?

    “师父, ”他决定摊牌,“你的钱都是我给你的。我每个月偷偷给你转生活费。”

    殊无己:“?”

    他好像以为自己还在做三清掌门,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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