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他先搀扶祖母在亭中坐下,又请殊掌门坐在上首。自己洗净了手,从包袱中找出了一路上搜罗到的最好的草叶,去山间汲来泉水冲泡——他仍担心这茶会污了仙人的口齿。
久病的祖母此时也精神大好,强撑着身体,乐呵呵地看着忙前忙后的孙子。一双嵌在皱纹中的眼睛感激而温和地注视着他们,老迈的脸上带着雪霁天晴、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两个少年看起来年纪相仿,一个貌美些,一个俊俏些,站在一块儿分明如兄弟一般,故而一个跪一个坐地敬茶,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孩童顽闹似的怪异。
殊掌门倒不嫌这潦草泡就的茶水不好,接过杯子饮尽便放在一旁。阿冬神采奕奕地抬头望着他,又有些愧疚地说:“束脩礼我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实在是身无长物,将来定然补给师父。”
“我不在意那些虚礼。”殊掌门温声道,搀住徒弟的臂弯,“起来吧。”
阿冬忽然想起什么,猛一拍掌:“有一事师父可能忘了——那三百五十四人,我一一与他们交代了,请他们每人上岛后都替师父燃一支命香,只要人还有一息尚存,香便一刻都不能灭。”
殊无己一怔。
“看师父表情,就知您是忘了。”少年灿然笑道,“以后这事徒儿帮师父记着,师父只管救人便是,徒儿会保师父千岁千岁千千岁的。”
“言过其实。”殊无己摇头失笑,“罢了,不说这些——收拾行装,我带你回三清去。”
“是!”阿冬大声应道,接着又说,“师父,祖母,阿冬还有一事相请……阿冬现在既是有师门的人了,这样猫儿狗儿的名字也不该再叫,师父,求您给徒儿赐个新名字吧。”
这自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殊无己也无甚不可。他稍加思索,便伸手指向北方:
“你们自北都来时,正逢隆冬。”殊掌门的声音清如山涧,“如今数九已过,想来北面也是冰消雪融、枯木逢春,不如便以此为名——”
画面停在这里。一张宣纸铺在殊无己面前,系统音提示道:
【请写出徒弟的名字】
殊无己沉默片刻,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接过那只悬在空中的笔。
再次写下这个姓名,他落笔依旧行云流水,只是墨迹间再无当年那种清新灵逸:
“纪望春。”
第57章 私心 纪望春拜入殊掌门的门下后,……
纪望春拜入殊掌门的门下后,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殊掌门行走天下, 他就跟在后边,一开始学不好骑马,年轻的掌门人耐心地手把手教他,抱着他坐在马背上,牵着缰绳,来来回回地沿着长亭间的九曲桥反复行走。
马蹄哒哒踏过斜桥上的鹅卵石, 纪望春每次都出神默数:三百七十次,三百七十二次, 三百七十五次……
待到四百四十次,他终于能够纵马跟上御气而行的殊掌门,也终于成长成了凡人钦佩的侠客。
他们饮酒庆祝了一场,纪望春醉倒在师傅的怀里,师傅也含笑垂目看他,又想起来自己得做个严师,便板着脸劝他莫要因一点成就便沾沾自喜。
回三清时,二十来岁的纪望春已是青壮年模样, 然而不知是不是命香作法之故,殊掌门身形长得比寻常人要慢得多, 看起来仍旧未及弱冠,两人再站在一起时, 甚至时常被人认反,要他不断陪着笑脸解释:这个年纪轻轻、芝兰玉树的美少年才是大名鼎鼎的三清掌门无己真人。
无己真人回山坐镇金顶,三清观开始依照惯例广纳贤才。张师弟、王师弟、李师侄、周师妹,纷纷在这个时候拜入了掌门座下。
纪望春作为首席大师兄,此时便是威名最盛之际。
他早入门多年, 年纪虽轻,明光十三问已学了四五招,玄阳心法也入了门。加之掌门新收的弟子个个都是七八岁根骨未定时挑出来的好苗子,一群好玩闹惯了的男孩儿女孩儿进了僻静幽冷的深山里,不免耐不住寂寞,一个个都赖上了他这个大师兄、孩子王。
纪师兄一时间忙得手足无措,又是要教基本功,又是要帮着擦眼泪擦鼻涕,挨个儿许诺带回去看爹娘,还要应付师傅的功课考教。
有时实在疏忽了练功,殊掌门倒也不苛责他,反倒温声对他说:“天资一事,急求不得,从筑基之始便要循序渐进,积腋成裘。”
纪望春也会安慰自己,他至今仍是师尊最仰赖的首座大弟子,纵使再来十个百个师弟妹,也是他跟师傅一起养大的师门骨血。
他越是这般想,便越是苦练,教师弟妹们一次,他自己便在背后练上千次,直到虎口开裂,指尖出血。
殊掌门不止一次为此训他,质问他为何如此急于求成,又许诺他来日方长。他每次都笑着说“弟子谨记”,又每次在师弟妹越过他、向师尊讨教那些他还未领悟的招式时心急火燎。
“我资质不如他们。”他在一次挨训后目光摇曳地说,脑袋垂得低低的,“我练的不是童子功,筑基之时已比别人晚了,我也不是三清门精心带回来的弟子。”
殊无己闻言眉头微皱,将卷起的书册放于一旁,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提点道:
“但你是我亲自带回来的弟子。”
纪望春暗下去的目光每次都能因此亮起来。
然而越是如此,在发觉自己难有进益、无法突破时,他就越是如鲠在喉。
殊掌门对他的情况并非不知,下令命他抛开修道下山修行,又罚他幽居后山静思清修,然而始终收效甚微,反倒令他因为这些日子里耽误的修习焦躁不已,甚至为此他又啃掉了右手手指的一片指甲。
这平白无故生出的邪火无处发泄,所幸他找到了资质甚至不如他的孙望尘,他察觉这寡学疏才之辈竟也妄想拜入掌门门下,便再三挑衅折辱,又软磨硬泡地威逼她与自己比剑,二人立下生死状,约定比输之人要自断一臂,从此不入三清。
然而这事儿终于传到了殊掌门的耳朵里吗,殊真人雷霆震怒,拂尘扫毁了生死状,罚他跪下向孙望尘道歉,见他道歉不诚心,便要将他逐出师门。
纪望春因此在堂前跪了一天一夜,额头都磕破了,嘴唇哀求到脱皮,喉咙无法发出声音,试图换回殊掌门一丝旧情。然而殊掌门身影岿然不动,直到他的祖母撑着八十九岁的病体,一步步叩上三清山来,白发道人脸上才终于有了动容之色。
师徒之间均未明说,追忆往事时,纪望春才发现这是殊掌门最后一次对他心软。
往后近百年他都过得胆战心惊,每日忍着不甘与孙望尘上演手足情深的戏码,私下里更是发狠一般苦练那两套三清绝学。
明光剑他又学了两式,玄阳功也又上了一层,终是追上了那些根骨远优于他的师弟妹,然而殊掌门却未因此夸他,只是每每考较时都蹙着眉告诫:“急于求成,贪多求快,招式虽老,根基却不足,如何堪用?”
纪望春咬牙忍着,他知道师尊喜欢谦逊听教的弟子,且对众人一视同仁的严厉。
然而他愿意忍,这个无情无义的师尊却并不打算给他继续忍耐的机会。
第三百一十九次三清蜡祭,时隔十数年,殊无己第一次以考教以外的缘由单独召见了他。
他忐忑不安地整理了仪容,进了师尊的居所,才知道屋里的帐子、香炉、琴凳、书案都已换了样子。窗纱从藕色换成了青色,字画也换了别人的墨宝,没有落款,认不出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他几乎失魂落魄地想:师尊从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未经过他这个掌管内务的大弟子,这些东西又是谁去挑选采买的呢?
“望春。”冷冷清清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眼前金衣鹤领、皓美如璧的殊掌门,已再不复当年少年修士的模样。
“徒儿谨听师尊教诲。”他拘谨地低下了头。
“你师伯无清真人近日云游归来。”殊无己单刀直入地说,似乎对他的情绪波澜视而不见,“前几日他与我提起你,你们的功夫确是一个路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纪望春反应过来。
纪望春当然不是傻了,他知道“雷霆快剑”道无清的名号,同样一手明光十三问,在殊无己手中如同月照两江,在道无清剑下却是雷震山峦。
然而纪望春丝毫不在意这个,他唯一感到的就是五雷轰顶、肝胆俱裂,一时间两鬓冷汗涔涔,双肩颤颤,额头上竟滴下豆大的汗珠来。
纵使是殊掌门,也为他的反应吃了一惊:“望春,你可是有何顾虑?”
“弟子……弟子又做错了什么,还请师尊示下。”纪望春嘴唇颤抖地说。
他一瞬间在脑中想尽了这数十年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忘了什么致命的疏漏:“可是弟子粗疏大意,犯了什么错?还是弟子始终练功不得诀窍,让师尊失望?”
殊无己眉间蹙起:“并非如此,我只是想荐你于无清师兄座下,随他修行,于你许会更有助益。”
猜想得到印证,纪望春瞪大了眼睛,咽下了喉咙口的一口腥甜。
殊无己终于注意到了他过分反常的情绪,口中吐出的言语却没有留丝毫情面:“你的修为已经多久未有寸进了?”
纪望春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惨淡如金纸,他嘴唇嗫嚅,却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殊无己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踱了几步,目光遥遥地望着窗外。
“这并非全是你的过失。”他经年严厉的嗓音,此时竟然柔和了起来,“这两年里我也未少反思。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师父。”
“不!”纪望春惊叫着否认。
“不仅是你。望山、望尘、望姚……若换了旁人教他们,他们此时的修为或许不止于此。”殊无己低声道,“师尊在世时,便常说我只顾自行参悟,不顾教义,不拘书文——你们与我不同,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