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皇帝,又真的是在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另外一边。

    申时一刻。

    日影斜斜掠过文渊阁的琉璃瓦,将殿内的朱红立柱映得愈发沉厚。

    内阁次揆刘一爆端坐案前,案上堆满了各部院呈送的文书,墨迹未干的诏敕草稿摊开在正中,可他手中的朱笔却迟迟未曾落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未动。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江南赈灾”的奏报上,却似穿透了纸页,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那些关于士绅破产、流民四起的传闻,如针般刺着他的心神,让他连最熟悉的文书审核、诏敕起草都难以集中精神。

    往日里条理清淅的政务,此刻竟变得纷乱如麻,每一个字都透着江南百姓的苦难,也映着他的无力。

    酉时将至,暮色渐浓,阁内早已掌起了宫灯。

    刘一爆终于放下朱笔,草草整理了案上的文书,却并未如往常般拟定次日的议事章程,只起身理了理朝服的褶皱,便急匆匆地朝着宫门外走去,步履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隔壁值房的叶向高眼中。

    他刚批改完一份关于九边军饷的奏疏,抬眼便见刘一爆行色匆匆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私印逆报、诽谤君王的案子早已盖棺定论,陛下也已还了刘一爆清白,按理说他该安心才是。

    可今日这般魂不守舍、急于出宫的模样,分明是心中藏着极大的心事。

    叶向高心中疑虑丛生,索性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将剩馀的琐事快速处理完毕,便起身追了出去。

    宫门外,夕阳的馀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刘一爆正准备踏上等侯在外的马车,身后便传来了叶向高的声音:“刘阁老且慢!”

    刘一爆闻声驻足,转过身来,见是叶向高,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叶公赶得这般急切,可是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叶向高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略显憔瘁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只是方才见刘公面色凝重,步履匆匆,似有心事萦绕,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一爆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声音低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却不能匡正陛下的过失,眼睁睁看着江南百姓深陷苦难,实在是罪过啊!”

    这话一出,叶向高顿时困惑起来。

    他挑眉道:“陛下英明神武,推行新政皆是为了大明长治久安。

    我等辅佐陛下,整顿朝纲、安抚地方,所作所为,不正是在匡正社稷、体恤万民吗?

    何来不能匡正”之说?”

    “匡正?”

    刘一爆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激动与不甘。

    “江南之事,本是些士绅兼并土地、偷税漏税的沉疴,若循正道处置,一年之内便可初见成效。

    可如今呢?

    拖延了半年之久,整个江南都被搅得天翻地复,王好贤那等宵小之辈竟都成了气候,流民遍野,民不聊生!

    我们这些内阁大臣,又做了什么?不过是袖手旁观罢了!”

    “慎言!”

    叶向高连忙左右环顾,见宫门外的侍卫皆远远站着,无人靠近,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刘公糊涂!陛下并非不知江南乱象,只是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平息,而是彻底掌控江南!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积弊已深,若不用猛药,如何能打破僵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刘公岂忘了?辽东建奴何等猖獗,陛下以雷霆手段整军经武,短短数年便将其压制。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北直隶清田,触动了多少豪强利益,陛下力排众议,硬是推行到底,让国库增收、百姓得利。

    九边废弛已久,陛下知人善任,逐步整顿,如今边境已然稳固。

    陛下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江南的安定,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时间问题?”

    刘一爆苦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忧虑。

    “为了掌控一地,便让上千万百姓深陷囹圄,这等行事,算得上仁君吗?”

    叶向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乱局之中,当用猛药。陛下此举,虽看似严苛,却是为了长远之计。

    待江南士族的根基被彻底打破,新政落地生根,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

    “可陛下的野心,太大了啊!”

    刘一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社稷为重,君为轻。陛下固然英明神武,可他太英明了,也太敢为了!

    破祖制、改儒家、兴海军、拓疆土————

    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动地之举。”

    他望着远处宫墙巍峨的轮廓,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汉武帝雄才大略,却耗空国力。

    隋炀帝开疆拓土,终致天下大乱。

    秦始皇一统六国,却二世而亡。

    这些先例,历历在目。

    陛下的雄心,不知对我大明臣民来说,是福,还是祸啊!”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紫禁城。

    叶向高看着刘一爆满是忧思的侧脸,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刘一爆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陛下的手段太过凌厉,野心太过宏大,这般一往无前的姿态,的确让人既敬畏,又隐隐不安。

    可他更清楚,大明积弊已深,若不彻底革新,便只能坐以待毙。

    陛下的选择,或许是大明唯一的生路。

    “刘公。”

    叶向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

    “陛下心中自有丘壑。我等身为臣子,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辅佐陛下,在他行差踏错之时,及时规劝。至于未来如何,我们如何说得清?”

    叶向高拢了拢身上的绯色官袍,继续温声劝道:“刘公连日操劳,面色瞧着不甚舒展,不如好生歇息一晚,明日还要处置票拟、协理政务,身子骨要紧。”

    他心中暗忖,刘一爆这般郁郁,定是为了前日复社几名读书人因私报诽谤君父被处斩之事。

    那些后生行事激进,又多是江南人士,刘公素来怜才,想必是为此痛心不已。

    刘一爆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朝事?如今这文渊阁里,又有多少真正由我们处置的朝事?”

    他身为内阁次辅,本是与首辅叶向高一同坐镇这大明最高决策中枢的内核人物。

    按制,次辅当辅助首辅参与机务,每日辰时便要与阁臣共阅通政司送来的奏章,在会揖讨论时率先发声陈说利弊,协助首辅草票复核,再一同呈请皇帝批红。

    文书起草、文档管理、六部协调、典礼筹备,哪一样不是次辅该管的分内事?

    可如今,这些职责竟成了徒有虚名的摆设。

    “陛下勤政,一日要批阅近二百份奏疏。”

    “我们内阁所谓的票拟,不过是照着陛下预先圈定的意思誊写一遍,连些许增减的馀地都没有。

    昔日设立内阁,本是为辅弼君德、参赞机务,如今这票拟之权,早已形同虚设。”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愤懑:“更不必说陛下新设的内廷机务司,但凡与军机相关的奏疏,全由那班新科进士出身的近臣处置,我等连过目之权都无。

    他们年轻气盛,不知边事艰难、政务繁杂,只凭陛下心意行事,这般下去,如何了得?”

    叶向高闻言默然。

    他怎会不知?

    刘一爆说的是实情。

    天启帝登基以来,一改前朝皇帝怠政之风,事事亲力亲为,却也处处揽权。

    内阁本是制衡皇权的重要力量,可如今,皇帝不仅亲自批阅海量奏疏,还另设内廷机构分流权力,分明是嫌内阁权重,要一步步将权力攥回自己手中。

    刘一爆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怅然一叹:“罢了罢了,多说无益。”

    他转身对着叶向高拱手行了一礼,动作间透着几分力不从心。

    “叶公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言罢,他在内侍的搀扶下登轿,轿夫缓缓抬起,朝着刘府的方向而去。

    轿帘落下,遮住了他落寞的身影,也隔绝了文渊阁的最后一丝馀晖。

    叶向高站在阁前,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肩舆,轻轻叹了口气。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他想起张居正辅政之时,内阁权势何等鼎盛,别说朝事,便是皇帝的起居作息、东宫讲学,都能一一过问,那时的内阁,才真正称得上是“百官之首、机务中枢”。

    可如今呢?

    皇帝勤政本是好事,当初多少大臣上书恳请陛下亲理朝政,盼的便是大明能重振纲纪。

    可真当这样一位事必躬亲、大权独揽的皇帝出现,内阁却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连他这个阁臣,都时常觉得无所适从。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叶向高喃喃自语,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里灯火渐起,映照着皇城的巍峨与肃穆。

    只要陛下所作所为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即便内阁权力稍减,即便陛下行事偶尔出格,又有何妨?

    只是不知,这般皇权独揽的局面,能支撑大明走多远。

    暮色四合,刘一爆的坐轿在府门前缓缓落下。

    朱漆大门早已敞开,管家领着一众仆役躬身迎候,只是往日里殷勤的笑脸,今日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他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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