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吻里、嚼着香喷喷的草,像小怪兽一样飞速长大。

    可无论堂吉诃德长到多大,它都永远和孩子一样喜欢用那只扁扁软软的嘴唇蹭她,轻轻地咬她的袖子,索求她的抚摸。

    方绪云亲吻它那圆滚滚的、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堂吉诃德是她的宠物,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孩子。

    一年后,方绪云迎来了九岁生日。

    已经一岁大的堂吉诃德再也没法跟从前一样,像小马驹似的自由奔跑,它住进了牛栏,但还是有和方绪云玩耍的时间。每天下午,方绪云都会在阳光最好的时候带它出来,让它趴在自己脚边,给它读《堂吉诃德》。

    九岁生日那天的早上,厨师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方绪云望向窗外,望向那个关着堂吉诃德的栅栏。

    原来不管是存活了多少年的生命,终结它们都只需要短短的几秒钟。方绪云看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用那双圆滚滚、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看着她,但它现在是灰色的。

    晚饭时间,方筠心洗完澡后入桌,刚吃几口就忍不住好奇地问:“今晚怎么都是牛肉?”

    她边嚼边看向厨师,忽然不嚼了,叉子叮得一声落在盘子上。

    “你杀了那头牛?”

    厨师仍没觉得有什么,如实交代,“是绪云小姐特别要求的,20个月龄的牛,吃起来口感是最好的。”

    方筠心起身冲到水槽前呕吐,吐得稀里哗啦。

    她一边咳一边走回来,看着无动于衷地把牛肉送进嘴里的妹妹,这头牛是她的,是她养的,生死应该由她决定,可是,但是——

    “你吃了它。”方筠心眉头皱得很紧,喉骨一滑,又想起自己也吃了它。

    方绪云正要吃下一口,闻言回头看姐姐。

    “堂吉诃德的肉,真的很好吃,对不对?”

    方筠心往后退了一步,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绪云。

    “怪胎,你好恶心。”

    方筠心丢下所有人进了屋。

    厨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安安静静吃饭的方绪云,无奈地转身去找方筠心了。

    方绪云把盘子里的牛肉吃的干干净净,最后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谢谢款待。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吃掉了堂吉诃德,吃掉了她的宠物、家人、朋友、孩子。

    味道很好,非常好,比她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顿牛肉都好。

    胃里满满的,十分温暖,很幸福,这份温暖是堂吉诃德带来的。

    方绪云拿起手帕一点点把眼泪擦掉,擦完左边,右边又流出。

    心中先是感受到了幸福,食欲被满足的幸福,然后是形容不出的,闷闷的、想要流眼泪的痛苦。

    堂吉诃德用美味的肉,告诉她爱的真谛。

    方绪云咽下邢渡煮的肉,莫名想起了堂吉诃德。幸福和痛苦两条不相干的河流一起淌过她的肠胃,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把挚爱的东西,杀死,咬碎,吞入腹,在消化的过程中,爱变成了营养,永恒地融入身体。

    堂吉诃德作为她的一部分磅礴地活着,从未真正死亡。她的死亡才是它的死亡。

    由此看来,由此看来

    “方绪云!”

    声音斩断了正在飞速繁殖的思维,方绪云下意识松开手,沾血的餐刀落在瓷白的盘上,紧跟着落下两滴鲜红的血。

    邢渡拿着棉签帮她处理嘴唇上的伤口,额头上旧汗未干,新汗又冒。刚才,他看到方绪云拿起餐刀,将刀口朝下竖着咬了下去。

    “你一直在冒汗,邢渡。”

    方绪云与他面对面坐着,倒显得很平静。

    邢渡把脏掉的棉签折断丢进垃圾桶,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我害怕。”

    方绪云轻轻抬起唇角,目光始终一动不动地停在他焦灼出汗的额头上,“为什么害怕?"

    “我害怕你受伤。”

    邢渡望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蹙紧眉,拿手背抚了抚,自言自语般:“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明明早上看上去还是正常的。”

    方绪云猫一样静谧地合着眼,感受到抚摸结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邢渡,你回去吧,回到你原本的地方。”

    邢渡怔怔地望着她,最后摇摇头,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指令。他再次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受伤和惶恐,“为什么?”

    方绪云平静地与他对视,下唇深红的刀伤让她看上去像刚吃了小鹿的豹子。

    “因为,”

    她伸出手,学他刚才那样,轻轻抚摸他的脸。

    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戏谑。

    “越想拥有,就会越想伤害。”

    邢渡越是想拥有她,越是不愿意她受伤。方筠心越不想要拥有她,越是会伤害她。

    她和他们是相反的。

    她是——

    方绪云咽了口唾沫,笑了下,像在复述什么:“我是怪胎。”

    “怪胎一样的天气。”

    秦珂把脑袋探出窗户,仰头望着厚厚的阴云,纳闷,“手机里显示近十天都是大晴天啊,明明中午还出了太阳,真奇怪。”

    司机进门拎走了行李,方筠心来到玄关,看了眼腕表,对她说:“春天就是这样,少见多怪。”

    秦珂关上窗户,“简直和你一样。”

    去机场的路上,秦珂百无聊赖地对着车窗呵气,她看着清晰的玻璃变模糊,又看着模糊的玻璃一点点变得清晰。

    “阿云应该会来的吧?”

    她边说边回头,一旁的方筠心正在闭目养神,没有回话。

    她上前摘了方筠心一边耳机,“我觉得应该会来,她一直很听你的话。”

    方筠心索性取下另一边的耳机,“来了又怎么样,和我们一起走吗,她又不是无所事事的未成年。”

    秦珂靠在座位上,耸耸肩,“那也不错,三口之家。”

    到达机场后,天空飘起了雨丝。

    秦珂伸出手,细细的雨线扎到手心,有种毛毛的、痒痒的感觉。

    “喂,一会儿不会下大暴雨吧?”

    头顶那块厚厚的乌云阴魂不散,像是在跟踪她们。『完结小说TOP榜:山木文学网

    秦珂走了两步,回头见方筠心仍站在门口,低头看表。

    她上去把两人的行李推走,轻轻踢方筠心小腿,“看什么呢,走了。”

    不远处有对紧紧拥抱的母女,女人一边给女孩儿擦眼泪,一边给自己擦眼泪。秦珂扫了一眼,又用余光去瞥方筠心,她目光直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是了,既然选择不再去看,不再去管,不再去在意,那就要贯彻到底。

    绝不能有一丝犹豫,一丝偏差,一丝心软。否则——

    刚走到值机柜台,方筠心的手机忽然响了。

    秦科看到她拿出手机,神色凝了一下,走到一边接听了电话。

    ——否则再也不会有决心了。

    方筠心匆匆回来,脸色难看,正要开口,却被秦珂打断。

    “去吧,”秦珂冲她眨眨眼,“我等你。”

    路上果然下起了大雨,声音大得像在下冰雹。天色转瞬变暗,似乎一下进入了傍晚。

    打电话的是邢渡。那天她从方绪云家离开,走之前把手机号给了邢渡。

    “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车停在方绪云的院门口,天空依旧昏暗,现在是真正的傍晚。

    雨水打湿了庭园,往里望是绿森森黑幽幽的一片。方筠心不喜欢这种坐落在郊区的别墅,也许是小时候就呆在这样的地方。她觉得这会和世界失去联系。

    而且,孤独。

    抬头是庞大而茂密的树冠,低头是长成一片的绿地,裹在密不透风的绿色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人住久了,会成为这些树的养分。

    方筠心见到邢渡时,浑身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

    邢渡的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

    那天,方绪云对他说自己是怪胎。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不是什么好胎。”他笑,但仍紧紧攥着她冰冷的手。

    自己和她一样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胎和好胎生活在一起,怪胎和怪胎生活在一起。

    就算方绪云赶他,他也不会回去。他已经回不去那个满是好胎的世界了。

    邢渡吻她冰冷的指尖,他只想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当怪胎。

    方绪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后面几天,她和往常一样,睡觉,画画,遛狗,遛家里新来的那条捷克狼犬。偶尔也会看看书。没再说让他回去的话。

    今早,她突然说想吃一种野菜,这种野菜附近就有。邢渡想也没想地带上了工具出门挖野菜。

    回来后,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到处都空荡荡的,狗笼开着,里面的狗却没了。他想,方绪云应该是出去遛狗了,不过她很少一口气把所有狗放出来遛。

    等做好了午饭,还是不见方绪云回来。

    邢渡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铃声却在方绪云的房间里响起。

    他来到她的卧室,手机正好好地放在桌上。床铺空无一人,枕头下似乎压着什么。

    邢渡把那封信交给方筠心。

    ——姐姐,来玩一个游戏吧,看谁先找到堂吉诃德。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你输了,我就吃掉它。

    方筠心收起信,邢渡要和她一起去,却被拒绝。

    “你留在这里,看好她的家。”

    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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