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藏着一排青黄色的肉芽……不对,那不是肉芽,那是牙齿,那是人的牙齿!那也不是什么?大蘑菇,那是被泡烂了的人啊!

    舜井烛影(二十七)

    在联想到自己冲出水渠时撞到的绵软之物, 程彻也觉得胃里一股酸水涌了?上来,可接下来,腹部传来的剧痛瞬间聚焦了?他全部的神志, 哪怕是悍勇如他, 也情不自禁地低吟了一声。

    柳七紧了紧程彻腹部被水流冲散的布带,语气?极为严肃:“程兄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马上找到出路,多留一刻,程兄就多危险一分。”

    柳七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几根银针, 照准程彻的穴位扎了?下去,嘱咐道:“程兄,这几个穴位能暂时麻痹你?的神经,让你?痛楚稍减, 但在出去之前, 你?绝不可再搏命厮杀,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 几针扎下去, 程彻只觉下腹部麻酥酥地, 撕心裂肺的疼痛宛若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壳, 由尖锐转至沉闷, 程彻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现出憨厚的笑?意:“阿姊, 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我?死你?们活, 也是值了。”

    “屁话!”易微猛地转过?头?,愤怒地瞪着?他, 小脸因?为怒火灼得通红:“再乱说话我?就先打死你?,不劳那方长?庚动手!”

    程彻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笑?,眸光里的柔和宁朗浓得化不开,半晌,宽大温煦的手掌覆上易微的头?顶,极轻缓地揉了?揉,易微嘴巴一瘪,紧绷的脸马上就要?哭出来,挤在喉咙里呜咽被她强行咽了?下去,因?为她看到柳七迅速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吐到一半的霍子谦也赶紧用?衣服下摆擦了?擦嘴,缩到一堆尸体后?蹲好,只听洞外由远及近传来方长?庚的声音:“他们应该被水流冲到这儿了?,都给我?好好搜,若是跑了?一个,咱们全都活不了?!”

    柳七跟众人使了?个眼色,指了?指石室一角被侵蚀出的洞口,那洞口十分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易守难攻,洞口与外部的通道相连,只怕很快方长?庚与衙役们就能找到他们躲藏的石室。

    程彻会意,正准备上前,却被易微一个眼刀飞过?来,唬得程彻脚步一滞,易微便趁此机会和柳七一人一边,把守住了?唯一的出入口。

    果然,过?不多时,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正是布料与石壁摩擦的声音,易微缓缓抽出随身的佩剑,算准时机,向着?黑暗的洞口狠狠一捅,一声惨叫响彻整间石室,吓得霍子谦恨不得钻到尸体堆里去。

    洞外的方长?庚缓缓地阖上眼帘,那个被他逼迫着?头?一个进去探查的衙役惨叫了?数声方才止歇,让他心中?的恼恨如滔天巨浪,几乎要?撕破他伪装多年的面?具,露出内里狰狞的面?容。

    在这一刻,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却是自己第一次走进济南城门的那个瞬息。那时候的自己身无?分文,空有一身武艺。而身边的汪百仪也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穷秀才,凭着?贿赂之功方才在历城县衙刑名师爷手下谋了?个差事。

    他们二人挤在一堆牵着?骡子挑着?扁担的行人之中?,顺着?人流走进济南府高大的内城城门,行到城门之下,二人皆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漆黑高耸的门洞之上,横着?一块巨石制成的横梁,那是历山上新近开采的石料,耗尽了?人力物力方才搬运至此,成为彰显着?济南府威名高悬的横梁拱顶。

    “老方,瞧见了?吗?自要?是站得够高,哪怕就是块顽石,你?也得仰着?头?看它。”汪百仪的声音中?透露着?几许无?奈与悲凉。

    “那我?们就爬上去”,方长?庚低下头?,声音闷闷地道,“爬到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抬头?看着?我?们为止。”

    他们用?了?十年时间,运筹帷幄,拉拢人手,终于攒成了?自己的一套班子。由汪百仪独掌“刑名”与“钱谷”,燕隋总揽三班衙役,而方长?庚自己隐而不发,坐镇帐中?,以一个外县捕头?的身份作为伪装,兼之急公好义的声名,使得他成为三足鼎立的结构中?最为隐秘的一环。十年之中?,三位县令,没有一个能逃脱他们的魔掌,哪怕是那最棘手的蒋大人,也最终葬身砚池池底,化作了?黑鱼的饵料。

    他与汪百仪,早已不再是当年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而是成为了?城门洞中?那块上挡青天,下遮大地的漆黑顽石。十年清知府,三万雪花银,他们手中?积攒的银两早已不可计数,本想做完最后?一票便洗手不干,却偏偏来了?个软硬不吃的沈无?忧!

    为了?对付这个连破数起大案的沈青天,方长?庚从外县返回了?济南府,和汪百仪、燕隋联袂出演了?这场跌宕起伏的大戏。然而,他们终究低估了?沈忘诸人追寻真相的决心,竟一步步被逼至此等境地。

    他陪这些公子哥和小小姐们耽误了?太久的时间了?,他不想再等了?。

    “诸位”,他向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扬声道,依旧是那端方正派的音色,却偏偏合着?阴恻恻的笑?意,让人听着?毛骨悚然,“看看你?们所?处的环境,你?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程大英雄的血我?估计此时也快要?流光了?吧?”

    方长?庚缓了?口气?,似乎是等待着?石室中?的回应,也似乎是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声音愈发柔和起来:“我?与诸位相处多日,感情甚笃,实在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诸位束手就擒,不再反抗,我?自然——会留诸位一个全尸。”

    “可诸位若是还负隅顽抗,那也无?妨,我?只消将这间石室堵住,还省得给诸位收尸的功夫。你?们说是也不是?”

    随着?他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洞穴中?易微和程彻同时抛出的一句:“放你?娘的狗臭屁!”

    方长?庚的眼角颤抖了?一些,那一直以来严丝合缝的面?具似乎有了?一道难以忽视的裂隙:“封门。”他冷冷命令道。

    此时,在密林交映的山道之上,纷繁杂乱的马蹄声飒踏而至,引得山谷都隐隐震颤。行在最前的男子长?髯阔面?,身披重甲,骁勇绝伦,而他身后?跟随的骑兵亦是软甲着?身,银盔覆面?,声势震天。队伍之中?,有三人格外引人瞩目,他们身着?布衣,骑术拙劣,在一堆明盔银甲的士兵之中?极不和谐,而其中?一位男子面?色苍白,眉目间隐隐有着?病容,正是沈忘沈无?忧。

    “彭千户,大恩不言谢。”沈忘伏在马上,竭力控制住身形,对一马当先的济南卫千户彭敢道。

    彭敢闻言,浓眉一挑,连忙道:“沈县令说得哪里话,济南府出了?这般大事,济南卫责无?旁贷,更何况德王亲自下令剿匪,我?彭敢岂有二话!”

    原来,柳七诸人随方长?庚前脚离了?历城县衙,沈忘混沌脑海中?的一个细节却愈发清晰起来。汪师爷被抓捕归案的当日,因?为被程彻一脚踢得晕死过?去,只得先行下狱,再行审理。是夜,一名衙役却敲响了?沈忘的房门,自称是汪师爷的亲信,汪师爷已经在狱中?清醒,有要?事要?同沈忘私下相谈。

    “此刻?”沈忘眉头?轻蹙,略有踌躇。

    “是,汪师爷让小的告诉大人,若是今夜见不到大人,只怕……只怕师爷也活不到明日了?。”

    闻听此言,沈忘难敢再做犹疑,当下吩咐这名衙役速速去传柳七和程彻等人,自己先行前往大牢。然而,也正是这一转念的疏忽,让沈忘身中?剧毒,差点儿再也清醒不过?来。现在再想来,那原本面?目模糊的衙役逐渐清晰,与记忆中?某人的面?容重合相叠,竟是分毫不差。

    沈忘用?力夹紧马腹,强打精神,催马疾行,身后?的李时珍出言劝阻道:“无?忧小友,你?尚在病中?,若是这般不顾惜身体,只怕人还没救下,你?自己便先交待在路上了?!”

    沈忘清隽的眉眼中?滑过?一抹凌厉之色:“若非我?信错了?人,又岂会害得大家身陷险境,拿命偿也不冤枉,驾!”

    见此情景,李时珍哪还敢再劝,只得拼着?老命紧跟在沈忘身后?,心中?暗自着?恼:你?拿命偿不冤枉,老朽这师父当得着?实冤枉,赔了?个好徒弟不说,还得赔着?老脸替你?去德王府求援。这下倒好,老朽替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性命,你?说不要?就不要?!豪气?得很呐!再管你?,老朽就不姓李!

    心中?这般想着?,嘴里却还是不住地唤着?前面?青衣落拓的背影:“无?忧小友,你?好歹等等老夫啊!驾!”

    舜井烛影(二十八)

    就在?沈忘、李时珍和纪春山, 在?济南卫千户彭敢的带领下拼命向着隐在山谷中的粮仓疾驰时,被堵在?石室中的柳七、程彻、易微和霍子谦却再陷入危机的泥淖之中。

    “干脆,我直接杀出去!”程彻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连嘴唇也?已经呈现出危险的铅灰色。

    柳七环顾四周, 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程兄,这间?石室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你若是出去,便是羊入虎口?,不仅无法救我们脱离险境,反而会让我们丧失最有力的助益。再者说, 你看看身畔——”

    柳七向逐渐上涨的水面指了指:“我们初进这间?石室之时, 水面只及小腿处, 而现在?已经逐渐漫到膝盖了?, 若是这般涨下?去, 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漫到胸口了。而石室中的尸体, 应该也是随着水流的涨落被冲进来, 长年累月堆积而成。他们现在?封住石室, 也?许对我们有益而无害。”

    霍子谦闻言,点头道:“柳姑娘, 按照你的意思,这里应该就是砚池的最深处了?吧?”

    “应该无错。”

    易微看着程彻身侧环绕着的血水,皱了?皱眉, 推着他上到尸堆的高处,方才问道:“柳姐姐, 我记得书中曾言,潮汐作涛,必符于月。可潮汐涨落是言之于海,砚池离海尚远,怎么会有潮汐呢?”

    柳七沉吟片刻,道:“我听师父提到过,藏地有一片西海,传说是周穆王西征西王母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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