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摔倒在地,扬长而去。

    刚峰滔滔(八)

    自那日起?, 环儿?真的?便不再进食了,甚至连看人的眼神都木讷躲闪,整日里一言不发地端坐在窗前, 像一棵只靠阳光雨露便能存活的孤独的小树。王微时最先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 好说歹说亦无用处,眼见?着环儿?一日日消瘦下去,连谢老夫人都不得不出言相劝。

    谢老夫人与环儿?默然?对坐,待问?清楚环儿绝食的缘由之后,竟是起?身离去, 再也不曾踏足女孩儿?的?闺房。

    计无可施的王微时只得求助于韩念允,环儿?同这?位允娘娘玩儿?的?最好,兴许韩念允的?话女孩儿能听进去七八分。

    “环儿??”韩念允极轻柔地敲了敲门,见?房中始终没有应声, 便推门而入。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地, 似乎是怕打扰了那坐在桌案前凝望着窗外的女孩儿。她搬了把小凳, 坐在环儿?身边, 侧头看去, 女孩儿本就瘦削的侧脸彻底塌陷了下去, 颧骨高高地耸立着, 如同两座没有植被?的?山丘, 而眼眶却骤然?凹陷,在眉骨下形成了浓重的阴影, 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

    韩念允心中打了个?哆嗦,这?样的?眼神,只怕是哀莫大?于心死的?人的?脸上方能呈现。

    “环儿?为什么不吃饭?”韩念允其实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还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女孩儿?并不答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窗外扑簌簌地落雪, 将广袤的?大?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

    “环儿?,无论爹爹说了什么,那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这?天底下的?事情,不是他海瑞一人说得算的?。环儿?始终是允娘娘心中最干净最温柔的?女孩儿?,就像……就像窗外的?雪一样。”韩念允轻轻握住环儿?冰凉的?小手,柔声地劝道。

    韩念允注意到?,一滴晶莹的?泪珠逐渐地在环儿?的?下睫毛上凝结,摇摇欲坠,韩念允心头一喜,知道自己?也许说到?了点子上,赶紧补充道:“等爹爹回来,允娘娘就带着他跟你赔不是好吗?但是环儿?得好好吃饭,才能等到?爹爹啊!”

    那滴泪终于顺着女孩儿?的?眼睑滑落而下,消失在细长得几乎一阵风就能折断的?脖颈深处。

    “允娘娘给环儿?熬得米油,一粒米都没有,只是香喷喷的?米油,环儿?要不要尝一尝?”韩念允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示着寒花。寒花赶紧将食盒中温着的?小碗端了出来,碗中的?米油晶莹摇晃,泛着珍珠背光一面的?色泽。寒花用木勺舀了一小口,轻轻地放在环儿?的?嘴边。

    也许是米油真的?太香了,也许是环儿?已?然?饿得脱了力难以坚持,她竟真的?微微张开了嘴,任由那温热的?米油顺着唇边的?缝隙流入她空无一物的?腹中。

    韩念允激动地泪水盈眶,而躲在门外听着屋内声音的?王微时也泪流满面,用手紧紧捂住自己?颤抖不已?的?嘴唇。然?而,只是过了几秒钟的?功夫,环儿?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腹部皱缩了数下,剧烈地呕吐了起?来。刚刚喝下去的?米油和?着难闻的?胃酸尽数吐了出来,地面顿时一片狼藉。

    环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要收拾一下自己?造成的?脏污,可紧接着她便摔倒在寒花身上,没了声息。韩念允、寒花与王微时大?骇,七手八脚地将环儿?抬上床,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儿?,折腾了半日,又拿出私房钱请了郎中来府中诊治。

    然?而自那日起?,环儿?竟是连水都喝不下了,嘴里喂进去什么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初时的?呕吐物里还有水分,及至后来便是生生将血也给呕了出来。环儿?在半梦半醒间只说了一句话,她用尽最后的?气力握住了韩念允的?手,轻声道:“允娘娘,都是苦的?……都是苦的?。”

    韩念允心中大?恸,悲怮道:“我?的?环儿?啊!”而另一边的?王微时却像是得了离魂之症一般,只是怔怔地望着床上的?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没出正月,环儿?就悄无声息地死了,被?子盖在身上连点儿?起?伏也没有,薄薄的?,小小的?,如同一张尚未完成的?状纸。及至环儿?下葬后数日,海瑞方才返家,向?王微时问?及此事,王微时直言相告。

    初时,海瑞的?脸上难得的?涌起?了悲伤的?波澜,可在听到?环儿?是绝食而死之时,那本就不够深切的?悲伤就被?激赏之色冲散了:“如此刚烈,不愧是我?海刚峰的?女儿?!”

    王微时怔愣地看着他,枯井般地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她第一次像一只受伤的?母狼一般,声嘶力竭地咆哮道:“环儿?这?辈子最大?的?错处,就是托生成了你的?女儿?!”

    与海瑞大?吵了一架的?王微时也支撑不住病倒了,不过数月亦追随着女儿?心碎而亡。寒花痛失幼主,被?海瑞指到?了韩念允身前伺候,几乎夜夜被?噩梦惊醒。她时常会梦到?瘦得脱相的?环儿?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嘴里念叨着:“苦啊,都是苦的?!”寒花擦拭着流到?唇边的?泪水,轻轻抿唇,苦啊,真的?苦不堪言……

    听寒花讲完,众人都不说话了,院中是死一般的?静寂。

    良久,柳七方才长叹一声,缓缓道:“吐血数升,毁瘠骨立,却乃饿极胃损之症。沈兄,此案可结了。”

    沈忘抬起?头,望向?洒满星子的?夜空。幼女饿极而亡,慈母心碎而死,而韩念允也因此事癫狂无度,难以自持。只是一个?两个?铜板便能买到?的?烧饼,真的?就需要三个?女子的?人生来为此陪葬吗?然?而,综合了海瑞、许子伟、韩念允和?寒花的?证词,又的?的?确确可以推导出整个?事件的?真实面目。明明没有凶手,却人人都是凶手,而作为巡按御史的?自己?又该如何上报调查结果呢?是对圣上据实以告,还是如许子伟一样,将三个?女性的?牺牲轻描淡写,化作一缕无人知晓的?青烟呢?

    “待我?们走了,这?位韩夫人……又该怎么办呢?”易微的?声音里有着轻微的?颤抖,她转头看向?紧闭着大?门的?祠堂,仿佛看着一张牙关紧闭的?巨口。

    没有人能回答易微的?问?题,连沈忘也解决不了,花开花落自有时,人聚人散总成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凝聚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似乎是第一次,所有人都觉得束手无策。

    沈忘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柳七面色沉静可眸中尽是哀悯,易微和?程彻就更是将“这?是什么世道”挂在了脸上,寒花蜡黄凄楚的?小脸儿?也让人看着揪心,他叹了口气,努力勾起?一个?平和?的?笑容:“终夜不寝以思,无益。就算案子破了,咱们明日也不会即刻就走,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讨论处置的?方式。夜已?经深了,就算你们不困,我?看寒花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不如咱们都早些休息,明日再想办法。”

    众人闻言,也自觉苦思无益,便也应和?了一声各自散了,柳七却特意慢行了几步,待众人散去方才走到?沈忘的?身边。

    沈忘的?脸上并不平静,虽然?他劝说众人早些安寝,可只怕今夜于他而言应是不眠之夜了。

    “沈兄。”柳七喊住了沈忘,沈忘转过身,温柔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却是难掩疲惫。柳七凑近沈忘,夜风吹动她的?发丝,让沈忘的?脸颊有些痒:“沈兄,公道自在人心。世事翻复无常定?,你我?只能矢志不渝。”

    矢志不渝……

    是啊,前路晦暗不定?,唯有矢志不渝,方得始终。而他与柳七自始至终所求的?,不就是那“公道”二字吗?

    “停云,我?懂了。”沈忘郑重颔首。

    刚峰滔滔(九)

    这一夜, 沈忘辗转难眠,天色微萌之时方才昏睡过去,可谁料, 不出一个时辰, 一阵尖叫便划破了海家老宅寂静的清晨。

    沈忘披衣而起,飞快地向着尖叫声响起的方向飞奔,而愈是靠近,他的心?下便愈是寒凉。那声响发出之所不是别?处,正是关押着韩夫人的海氏祠堂!祠堂门口此?时已经围着几个人, 一个看着面生的小?丫鬟瘫倒在地,双目发直地瞪着祠堂正中的人影,而昨夜见过的寒花正一边哭着一边拉扯着小丫鬟的衣袖,想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而, 扯了几下, 也跟着一松劲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顺着众人的目光向上, 面色苍白的沈忘看到了令他痛彻心扉的场景。一个瘦削伶仃的身影飘飘荡荡地悬挂在祠堂的房梁之上, 身上的衣衫无?力地垂坠着, 弱不胜衣。清晨的阳光斜斜的投射进来, 形成一道仓皇的光束, 光束中无数细碎的粉尘旋转飞扬着, 似乎前来迎接那滞留在尘世的孤魂。

    沈忘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先去请柳仵作。”

    “我在。”身后响起柳七沉稳却略带颤抖的声音。

    沈忘转头看去?, 不知何时,柳七、程彻、易微都?已经围拢在自己的身边,他们的脸上都?难掩疲惫, 眼下凝着浓浓的黑,可见昨晚同沈忘一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看着同样满目惊愕的友人, 沈忘的心?却定了下来。

    “我们先把人放下来。”沈忘道。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早已僵硬的韩念允从绳索中解救出来,平放在冰凉的地面上。沈忘注意到,地面上除了一个踩踏用的木椅外,还凌乱地摆着几个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有一双浅淡的脚印。

    因为悬挂了太久,韩念允的尸身已经僵直得如同硬木一般,双拳紧紧攥着,露出的皮肤有着细小?的出血点,像极了一朵连着一朵未开的花。韩念允的眼睛没有闭上,狭长的睫毛里包裹着一双不甘的瞳仁,直直地注视着头顶的苍穹,眼白之中密布着血丝,让她的眼睛赤红一片。

    “沈御史……这是……这是怎么了?”祠堂门口的人群中响起了许子伟的声音,紧接着便缀上了男子压抑的惊呼。

    “不可。”柳七制止了许子伟想要踏入祠堂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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