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人等不可踏入四?至之内。”柳七冷冰冰的态度让许子伟吓了一跳,他不由得一一扫过聚拢在韩念允尸身周围的几个人的面庞,昨日还言笑晏晏、交谈甚欢的几人,此?刻皆面沉似水,眸中还藏着隐隐的愤怒。他们在怪他……

    许子伟想要解释,却听?沈忘肃声道:“子伟,宅中出了大事,还需快些?请刚峰先生回来定夺。”

    “可是……老师还在唐巡道府中忙着……”

    “韩夫人已经死了!”易微闻言腾地站了起来,连柳七都?没有来得及拉住她,易微的脸涨得通红,不管不顾地大声道:“你们还能有点儿?人情味儿?吗!”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地众人瞬时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子伟的身上,许子伟万万没有料到易微会突然发难,白净的面皮儿?也挂不住了,疾口道:“与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相比,莫说?死了一位妾室,就是我许子伟以命相酬,老师也不会皱一下眉毛!”

    “砰”地一声,沈忘只?觉自己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只?见程彻冷着脸一拳砸在了脚边的地面上,血液顺着指缝缓缓地流淌而出:“所以她便该死吗?”

    程彻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向许子伟:“她不也是你们口中的‘百姓’吗?”

    许子伟的嘴张了张,往日里读书破万卷的他,今日却被一位跟在沈御史身侧的粗人问住了。可即便如此?,他也梗着脖子大喘着气和程彻对视着。

    “子伟,作为巡按御史,本?官不评判你与刚峰先生对于韩夫人的想法,可是宅中出了人命官司,刚峰先生于情于理也该快些?回来定夺,而这也正是本?官此?行的目的。我相信,你不会为了争一时意气,影响了刚峰先生的仕途。”沈忘缓缓起身,对许子伟道。

    许子伟表情一滞,拱手拜道:“是,沈御史,子伟这便去?请老师返家。”他振衣转身,再也没有向地上躺着的韩念允看一眼。

    许子伟走了,可程彻和易微还气得说?不出话来,沈忘叹了口气,道:“清晏,你和小?狐狸去?宅子里转转,探问探问,看看昨夜里有没有什么异常。”见程彻和易微都?气呼呼地点着头,沈忘又赶紧缀上一句:“老夫人那里,就先别?去?了。”

    很快,祠堂中只?剩下了沈忘与柳七两人。二人极有默契地清理出一张案桌,将韩念允的尸首抬至其上。盛夏天气,更兼琼州气候潮湿,悬吊了一夜的尸身已经散发出丝缕异味,让人有一种?窒息之感,与老宅的压抑气氛“相得益彰”。

    “寒江这性子,若非你阻着,只?怕……真会同许子伟闹将起来。”柳七一边解开韩念允的衣裙,一边轻声道。

    “昨日里还活生生的人,今日便……小?狐狸没错,清晏也没错,每个人所处立场不同,自然也有不同的考量。只?是,究竟是谁错了呢?”沈忘将柳七褪下的衣衫仔细收敛检查,声音低沉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昨日里小?狐狸还曾问我,待我们走了之后,这位韩夫人该怎么办,我想,这就是她自己选择的答案。”

    “不对……”一直静静聆听?的柳七突然开口了:“韩念允并不是自戕。”

    沈忘神?色一凛,顺着柳七指点的方向抬眸看去?,只?见韩念允苍白的胴体之上,有着一处又一处密集的小?红点,尤以小?腿处居多,斑驳的红色看得人头皮发麻。

    “韩念允中了剧毒,而这毒正是她死前服下的。”柳七的语气不容置疑。

    “《洗冤集录》中的确有载,有些?毒物会导致皮下出血,进而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出血点。可是,我记得长时间的悬吊也会产生这种?状态,并不能通过这些?出血点就断定为毒杀吧?”沈忘回忆着自己誊录点校的笔记,认真道。

    柳七的眸中浮出赞赏的笑意,解释道:“沈兄说?得很对,可是沈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长时间悬吊的确会产生出血点,但是这种?出血点主要集中在尸体的小?腿处,可韩念允的身上出血点分布不均,甚至在脖颈处都?有不明显的红点,这就说?明这些?皮下出血并非是垂吊所致,而是中毒。”

    “沈兄,你再看这儿?。”柳七用木筷轻轻撬开韩念允紧闭的嘴,露出了一排用力咬合着的贝齿。细细观瞧,这些?牙齿并非常见的乳白色,而是泛着隐隐的赤红,仿佛春日里绽放的花朵一般,煞是诡谲。“韩夫人的牙齿呈赤色,正是由于窒息,牙齿用力咬合,导致细小?的血管破裂而产生这种?特殊的征状,这也说?明韩夫人在被吊上房梁之前,依然是活着的。”

    沈忘恍然,颔首道:“如果一个人想要轻生,服毒与上吊择其一即可,又怎会画蛇添足呢?也就是说?,韩夫人是被灌下致死的毒药丧失了反抗能力之后,又被悬挂于房梁之上,造成现?在自杀的假象。”

    沈忘将目光从韩念允毫无?生气的面容上,移向地上随意摊放的蒲团,继续道:“方才我心?神?大乱,竟是忽略了这样显而易见的细节。韩夫人身材不高,只?踩着木椅是无?法将自己吊于房梁之上的,唯有利用这些?蒲团方能成行。然而,蒲团绵软,放一个两个或许能保持平稳,可若是放三个甚至四?个,再踩上一个人,定是摇摇欲坠,难以借力,韩夫人又如何能踩着这样的蒲团上吊呢?”

    “冷静下来细想,这蒲团上的一双脚印也煞是刻意,只?有踩踏的脚印,却没有踢踹的痕迹,那蒲团又是如何落到地上的呢?也就是说?……”

    柳七慎重地接口道:“也就是说?,韩夫人死于他杀。”

    刚峰滔滔(十)

    “那?现在, 我们能判断韩夫人究竟是死于何种毒物吗?”沈忘问道。

    柳七以帕覆手,掰住韩念允的下颌关节向喉中观瞧了一番,又用薄木片刮擦其?舌苔上颚, 凑到烛火下研究了半晌, 方才回道:“如果我所料无错,应是□□。”

    “□□……”沈忘喃喃道,相较于他以前断案中所接触过的毒物,□□可?以说是最为耳熟能详的一个,然?而, 也正因?为它的简单易得,只?怕排查起来也会难上加难。

    “既是如此,为免打草惊蛇,我们不妨先隐去韩夫人中毒一事, 只?以自戕为由进行查证, 或有所得。”

    柳七点?点?头, 道:“沈兄所言甚是, 我也做此想。”她轻轻合拢韩念允瞪视着天空的双眼, 双手顺着尸身的锁骨缓缓向下, 按压检查着骨骼与肌理。待到指尖移至韩念允的腹部时, 柳七骤然?停住了, 不可?置信地又重复动作了一次,转向沈忘, 声音中带着颤抖:“韩夫人……有孕了。”

    沈忘也万没想到此节,怔愣了半晌,喃喃道:“那?便更不可?能自戕了……”他记起韩夫人用手护住腹部的动作, 不由长叹一声,对柳七嘱咐道:“停云, 此事可?大可?小?,在案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切勿泄露此事。”

    柳七点?头应允。

    洁净的纱布顺着脚尖向上,逐渐遮盖住韩念允瘦弱凋零的尸体。柳七双手合十,低声道:“韩夫人,恕罪了。”

    白布掩映下的躯体没有回应,仲夏的微风轻柔拂过,掀起纱布的一角,带起一片波纹般的皱褶。沈忘心?中一颤,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与韩氏的最后一次会面。

    那?时,祠堂的大门?尚未合拢,还留有三指宽的缝隙,祠堂中烛火莹然?,让跪在堂中的韩氏轮廓模糊,看不真切。在大门?即将闭合的瞬息,她转过身,对着沈忘露出一个怅惘的笑意,而在韩念允回忆中熠熠生辉的王微时,应该也是这般笑的吧……

    ——沈御史?,你能想象吗,这个故事中的人已经都死了,都被这个宅子生生吞了去……

    沈忘心?中陡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怒火,与海家老宅压抑沉寂的氛围对抗着,拉扯着,几乎要将沈忘整个人撕裂开来。为什么,凭什么,他究竟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突然?,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如同拉拽着风筝的线,护住了沈忘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沈忘猛地喘了一口气,转头看去,柳七担忧的面容映入眼帘:“沈兄,你还好吗?”

    “就是就是,我喊你半天了!”不知何时,易微和?程彻也已经回返,此刻都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而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婢女,正是今晨瘫坐在祠堂门?口,站都站不起来的那?个。

    沈忘赶紧调整了一下自己涌动的情绪,强笑道:“我没事,这位是?”

    “你不是差遣我们去探问吗,我和?傻大个儿?就把海家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老夫人那?儿?没敢去……呸,倒也不是不敢,是你不让,反正除了她那?儿?,我们都问遍了,就觉得这个小?丫头的证词值得一听,其?他人的都大差不差。”易微忙不迭地解释道。

    程彻也在一旁点?头道:“无忧,你不是常跟我说吗,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最为重要,这位小?丫头便是第一个发现韩夫人尸首的人。”

    易微和?程彻絮絮叨叨、吵吵闹闹的声线让沈忘心?中郁结的情绪稍减,他温和?地看向站在一旁哆哆嗦嗦地小?丫头,柔声道:“你若害怕,我们就换个地方询问,好吗?”

    小?丫头也扎着和?寒花相同的双环髻,与寒花泛黄的发质不同,女孩儿?的发丝又粗又硬,带着细微地波浪般的弧度,蓬松异常,显得整个脑袋比别人大了一圈儿?,再配上她圆溜溜的眼睛,显得分外憨直可?爱。

    小?丫头摇了摇头,坚定道:“婢子不怕,韩夫人是好人,就是变成鬼,也不会害我的。”

    沈忘微笑道:“如此甚好,那?你便跟本官讲一讲,你是如何发现韩夫人尸首的?”

    小?丫头嘴上说着不怕,可?眼睛还是不时地向着韩念允被纱布覆盖着的尸首望一眼,脆声道:“婢子名叫甘棠,是老夫人房里的。昨日,老夫人命韩夫人跪在祠堂中反省一夜,不许出来,也将祠堂锁了起来。今天一大早,老夫人便命婢子去把祠堂门?打开,说……说毕竟有外人在这儿?,让韩夫人跪太久有失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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