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倾复

    八月五。【新书发布:雨忆文学网】二疤看书王 首发

    李府书房内,暮色沉沉

    李崇晦闭目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在等。

    等着刑部的人将他带走。

    他与赵元稹合谋劫持阴玉之事败露了。

    他早该想到。

    拓拔战在王都经营多年,眼线遍布,派人去劫持他女儿的事情,又岂能瞒过他的耳目?

    只是他没想到,拓拔战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辣!

    不过三日。

    一纸“私通北狄”的奏章便呈递御前。

    证据?

    拓拔战需要什么证据?

    几封字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密信。

    几件来自北狄的贡品。

    再加之几个忠心为国的将领作证。

    这罪名便扣在了他李崇晦的头上!

    私通外敌!

    好一个私通外敌!

    胤朝律法,此乃十恶不赦之首,罪及九族!

    他拓拔战不仅要他李崇晦死。

    更要他李家满门,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尽数灰飞烟灭!

    好狠!

    好毒!

    自己虽欲挟其女以制衡,却从未想过取其性命。

    更未想过株连其族。

    可拓拔战……他竟连一条生路都不愿留!

    李崇晦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颤动。*兰,兰¢文?学¢ ′更_新?最+快·

    胸腔里一股腥甜之气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下。

    数十载寒窗苦读,宦海沉浮,如履薄冰,才将李家从一介地方小族带到如今地位。

    成为王都三大家族之一,与孙家、赵家并列。

    如今,全完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对面墙壁。【沉浸式阅读:以山文学网

    那里挂着一幅《青松傲雪图》。

    不是什么名家手笔,甚至有些拙朴。

    那是他发妻在世时,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绣制的。

    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清贫却自得。

    妻子总在灯下陪他夜读,偶尔抬头,眼中是全是温柔。

    “夫君,”

    她将绣好的图递给他。

    “愿君如这雪中青松,纵遇严寒,亦不改其志,莫失本心。”

    青松傲骨,莫失本心……

    李崇晦苦笑。

    本心?

    他的本心是什么?

    是当年那个一心只想为民请命、匡扶社稷的寒门学子吗?

    从何时起,他变得汲汲营营,算计得失。

    为了权力不惜与赵元稹那般豪商勾结,甚至行那劫持弱女的卑劣之事?

    权欲迷人眼。

    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地位,却将妻子当年的期许丢在了脑后。

    如今家族倾复在即,他又有何颜面,于九泉之下见亡妻?

    目光微转。^j+y*b/d+s+j\.!c-o′

    李崇晦看向了书架角落一个蒙尘的木雕小马上。

    那是兆安儿时送给他的。

    他还记得,那时兆安不过六七岁年纪,举着这雕得歪歪扭扭、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小木马,跑到他书房。

    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说:

    “爹!先生夸我功课有进步!这是我亲手雕的,送给爹!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光耀门楣!”

    那时的兆安,多么乖巧,多么努力。

    可后来呢?

    随着他官越做越大,家业越来越显赫,兆安却渐渐成了只知走马章台、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是他,一味追求权势,疏于管教。

    更用那套权力至上的言论潜移默化,才将儿子养成了这般模样!

    他一心为家族铺路,以为挣下这泼天富贵,便可保子孙无忧。

    可如今大厦将倾,他才恍然惊觉,真正的传承早已在他追逐权力的路上断绝。

    一切奋斗,尽成虚空。

    “爹!爹!”

    一阵仓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李崇晦的思绪。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李兆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爬到父亲脚下。

    “来了!他们来了!”

    李兆安几乎语无伦次。

    “宫里的禁军!还有刑部的人!把府邸围住了!说是……说是奉旨拿人!爹,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

    他看着父亲端坐不动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

    其实李兆安觉得他们李家落得如今的局势,全都是他自己的错。

    若不是他当初在千金阁招惹了那个煞星。

    若不是他执意要报复。

    或许不会将李家逼到如此绝境。

    李兆安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他害怕父亲会如往常般,对他厉声斥骂,甚至动手。

    然而,李崇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他寄予厚望却又彻底养废了的儿子,眼神复杂难言。

    他缓缓起身,走向李兆安。

    李兆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一只手下意识挡在身前。

    可是。

    李兆安想象中的责打并未落下。

    反而是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如同幼时父亲轻轻抚摸自己的头顶那般。

    “安儿,”李崇晦说。

    “怕吗?”

    李兆安猛地睁开眼,愣住了。

    他看到父亲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深沉的,他看不懂的疲惫,还有…怜惜?

    他摇了摇头:

    “爹,我……我不怕!孩儿……孩儿跟着您!您去哪儿孩儿去哪!”

    李崇晦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极苍凉的笑容。

    “好孩子。”

    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低声道:

    “是为父错了。”

    “爹……”

    李兆安怔住,从未想过会从骄傲的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爹总想着,要给你们挣下最大的家业,要让李家成为王都最显赫的家族。”

    李崇晦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幅青松图和那个小木马。

    “却忘了教你,何为立身之本,何为家族风骨。若时光能倒流……爹真愿回到二十年前。虽然那时候爹官职卑微。

    可你还是那个会为先生一句夸奖就欢喜半日,会亲手为爹雕刻小马的孩子。那时……多好。”

    李崇晦闭眼,他感觉眼皮前所未有的沉重。

    书房外。

    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胄碰撞之声清淅可闻。

    李崇晦最后用力将儿子扶起,替他整理一下凌乱的衣服,还有发髻。

    然后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挺直了脊梁。

    他李崇晦即便是死,也要站着。

    就象那幅《青松傲雪图》里的孤松一样。

    在最后的冰雪覆顶时,也要留一寸不肯折弯的骨。

    在即将离去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青松傲雪图》。

    许久才说出一句:

    “走吧。”

    他声音平静。

    门外。

    身着玄甲宫廷禁卫面无表情地肃立着。

    为首的内侍官正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礼部侍郎李崇晦,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私通北狄,暗行不轨,罪证确凿。

    着即革职拿问,抄没家产,一应人等,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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