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更想嘲笑自己的是——他压根不想放弃它。他分明为它的降临祈求过无数次。

    再次抬起眼,夏明余温煦地朝唐尧鹏微笑。

    “早上好。”

    那笑容分明是暖的,一如既往的漂亮,清凌凌的眉眼,逼人的冷与艳。

    但唐尧鹏背在身后的匕。首,却整夜第一次地——警惕地开了鞘。他颤抖而紧张。

    是晨曦晃了眼,还是的确如此?

    他分明看到,夏明余眼底有一抹璀璨而深沉的浓金,却转身即逝。

    那如同深海里的庞然巨兽,摇曳过灵魂的领地,露出可怖的阴影一角。

    *

    在圣所工作的第二天,谭楚亲自来见夏明余。

    她接过夏明余的合同,爽快地同意了他新增的条件,也递来了涅槃工会的武器库资料。

    “对你的试探,的确不够妥当,我向你道歉。”谭楚向夏明余躬身,神色庄重,“游副原本打算亲自来的,但你知道,他们不会放游副离开。”

    “他们”——显然是指以谢赫和阮从昀为首的审讯人员。

    谭楚没有把这件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而是坦诚地为自己和游衍舟都道了歉。

    有诚意多了。

    审讯已经持续了有几天了。夏明余问,“什么时候结束?”

    “不会太久。”谭楚淡淡道,“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把所有还在活跃的S级都扣留在南方第一基地。境的扩张不会和人类讨价还价。”

    她再次绕了回去,“请夏先生务必接受我和游副的道歉。或者,游副可以在今天的审讯结束后,向你登门道歉。”

    “就这样吧,足够了。”夏明余深深看了她一眼,“下不为例。”

    夏明余以为谭楚还会再询问向导能力的事,但她似乎又不为此着急了,很快道了别。

    离开前,谭楚道,“审讯结束后,游副和我会立刻启程执行任务。夏先生可以选择在圣所继续工作,也可以自由加入或组建小队,参与任务。全凭你的心意。”

    足够高的自由度,是涅槃应允给夏明余的。

    谭楚离开后的三天里,除了宋荣生来更换圣所往年的工作日志外,没有人再来打扰过夏明余繁忙的工作。

    事实上,就算是为了八卦传闻中神秘的S级向导,也不会有人想没事儿来基地监狱走一圈。

    夏明余估量着自己的极限,为濒临狂化的向哨重建精神图景。除了第一天的应激反应格外严重,夏明余很快便熟悉了自己的能力。

    残败的灵魂吞噬得越多,夏明余就越无法下咽人类的食物,索性精神体饱腹,他也连带着不饿,便都忍了下去。

    古斯塔夫大抵还是说对了,夏明余依旧留有太多余的善良和责任感。看到那些痛苦煎熬的灵魂,他做不到轻易放弃。

    拯救不该是他的负累,但他还是选择了极力承担。

    或者,这是一种道德上的自恋。

    为了向自己合理化对力量的崇拜,所以,他汲汲营营,耗空自我。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夏明余对他自己的鞭笞与嘲讽胜过任何人。

    其余时间,他便换着研究涅槃的武器库,以及不同人的谵妄记录。

    精神体与灵魂相关,谵妄与梦境相关。

    夏明余猛然发觉,这就像一个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

    人们自我描述的谵妄,在往年圣所向导的记录中,去除掉神志不清的呢喃和恶疾发作,其实都暗藏着更为明确的线索。

    谵妄会重演痛苦,并且放大人们的恐惧。梦境的结局,往往比现实更为惨烈。

    而漫涉过恐惧的深水,战胜谵妄的人,能得到力量的赏赐——觉醒成向哨,以及进一步,觉醒异能。

    这么一看,谵妄更像是一种来自高维存在既恶意又怜悯的“测试”——或者,用古斯塔夫的话来说,是“滤网”。

    谵妄是力量的开端,是降神,是灵性的沟通,因为它过于邪恶庞大,才难以被承受。

    夏明余面前散落着他挑选出的记录。

    第一位,在一次境的任务前夜,在谵妄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惊醒,精神崩溃。他退却了,辞退任务,来到圣所休养。

    第二位,同样被谵妄预示了死亡,但在梦中,她没有被自己的惨死吓退,而是任由谵妄带领她潜入意识的深海。在那次任务中,她觉醒了异能,并顺利通过了教会的试炼。

    ——你为什么没有从谵妄里脱身?

    “谵妄里的我……很不一样。另一个我拥有全新的力量——对,就是我现在的异能。我很好奇,好奇战胜了恐惧。”

    ——你在好奇什么?

    “她太依赖异能了,忽视了其他方面的锻炼,所以会死。我很好奇,如果是我拥有了这份异能……”

    ——你现在的确得到了它。

    “是的。可是我觉得,这不是得到。”

    ——请表述得清楚一些。

    “抱歉……”

    癫痫发作,陷入昏迷,谈话中止。第三天夜,续。

    “这不是得到。这是抢夺!我从另一个死去的我那里,夺走了这份力量!”

    出现兽化表征,情绪激动,药物压制。半小时后,续。

    “这份力量属于我……不,也不属于我……它在解构我,它想让我死!”

    第三位,她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她以前的爱人。

    第四位,他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被爱人杀死。

    ——附,前情病历。

    两人曾在科研所共事,并确定关系。他在科研所受到命运预知的暗示,谵妄缠身,向她隐瞒。圣所介入无果,最终离职分手,他任职于暗影。半年后,她任职于涅槃。

    ——为什么决定分手?

    “我很爱她,不想让谵妄成为现实。”

    “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们渐行渐远,但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谵妄里,你(他)是怎么死的?

    “我看到了很多血。大概流干了……是的,就有那么多。”据观察,他手臂上有很多针孔。他解释道,“流血是我进入科研所的钥匙。”

    “和现实里一样。”

    记录最后的签字框里,夏明余看到了卢柯逸的名字。

    不同于她爱人的签名——那发生在悲剧之前,落笔还算镇静。

    她的签名颤抖而潦草,像是在否认现实,也痛恨极了自己。

    这两份记录相隔很远,并没有提及对方的姓名。

    夏明余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筛选与对应,但当它们合在一起时,两个相同的问题触目惊心。

    他不确定卢柯逸是否知道另一份记录的存在——或者说,彻底错过后的剖白心迹,她是否还有必要知情?

    剩余的几份记录,也都多多少少有些联系。

    夏明余在干净的纸上随手写下冒出的灵感。他把最开始的“预知未来”划掉,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解梦的工作必须足够忠实地处理梦、神经症和精神错乱之间的关系。

    不管梦有多么怪异,形式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梦可以是现实的扭曲和堆砌,但绝不是偶然的巧合,它不会凭空出现。

    倘若梦与清醒是对立面,那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最亲密的关系。

    就像硬币的两面。

    谵妄建立在梦的基础上,也该如此。

    谵妄里不存在稳定的中心,松散的堆砌浸透全部。它从理智和理性的束缚中解脱,不受控制地盲目发展。

    梦是清醒生活的延续。梦只复活碎片。梦是人格的缺口。梦是欲望的达成。

    梦可以知道并记得,人们醒时不记得的事。梦揭示了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那如果,谵妄也是这样呢?

    如果记录里拥有异能的“她”和尚且没有异能的“她”,都真实存在着?

    而异能……以谵妄梦境为介质,降临到了新的“她”身上。

    太多的谵妄记录里,人们觉得可怖之处在于,他们身处于绝对不是这个星球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是人类的生命形态——

    无定形的原生质,拥有无穷无尽的可塑性和延展性的金属生命体,盘踞整个星球的共脑植物……

    倘若,谵妄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凭空而来呢?

    如果那些地方、那种生命形态,其实都真实地存在着——或过去,或现在,或未来。

    在无尽的时间与空间里,在仰头只见浩瀚的宇宙里,的确有那么一个角落,让这一切真正发生。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依旧是“他们”,共有着同样的灵魂,只是不是人类,而是其他的物种。

    谵妄让他们短暂地窥视了生命的另一种——

    “可能性。”

    夏明余写下了这三个字。

    现实的悲剧与谵妄相契合,是因为卢柯逸和她的爱人,最终还是做出了指引向悲剧的选择,让那种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所以,才会像“命运预示”一样。

    这三个字,仿佛道破了某种禁制,让夏明余的胸腔猛然有股反噬般的撕裂感。

    惊涛骇浪的疼痛让夏明余失控地滑下座椅,桌上的手稿也被挥开,四散飘舞。

    灵魂深处,沉寂的神祇金瞳跨越宇宙的界限,同夏明余对视。

    他似乎听到了祂的旨意,浑浊而雄厚,“你总是这么……敏锐。”

    欣慰的、怜悯的、嘲弄的。

    眼睛、鼻腔、嘴角,都在溢出浓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