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手里,时也命也。只是,不知道送它的人是否也有九死一生的幸运。

    他与唐尧鹏其实也没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但“他乡遇故知”,大概是这个心情。再次将彩绳环在手腕上,夏明余心底泛起了一股酸痛。

    “您能接受阿彻,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林博盯着彩绳,冷不丁地问。

    他语调平淡,但这句话对四号林博来说,已经算得上用意赤。裸。换别的林博来,大概是在歇斯底里。

    夏明余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阿彻送我的?”林博上一次给出的理由显然没有说服他。

    林博这时又惜字如金起来,“气息。”他又有些释然,“看来不是阿彻。”

    “这是我为您画的像。毁掉它,您身上被数据化的痕迹就会消失。”

    林博说完后,夏明余甚至没有打开来看一眼,就用精神力将它摧毁成了碎屑。

    有些可惜,林博想。

    他其实很满意这幅画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人类现存的艺术中得到过满足,在归顺邪神后,他的兴奋阈值变得畸形。

    但夏明余不同。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欲望本身,那种痴恋比癌还痛。大雨浇透全身,却像从岩浆里蹚过,看着叫人心烫。

    林博道,“我有一个恳求。”

    夏明余寡淡地看他,“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共识,我们最起码也是互不相欠的关系。”

    “只是一个恳求,先生。”林博瘦得像会被风刮走,示弱起来毫不含糊,“求您。”

    “林博”选择让四号来,果然有他险恶的用心。夏明余说,“先说说看。”

    “求您杀死林博。”

    夏明余问,“你想死吗?”四号林博愣了一下,夏明余重复了一遍,“林博求死,但是,你想死吗?”

    “我就是林博,先生。”四号林博垂下眼睫,“试探我是否具有独立意识,是没有意义的,先生。就算我不想死,也只代表了林博仍有生死的纠结与挣扎,不会动摇集体意识的最终决定。”

    夏明余只抓取出他想要的关键词,“所以,你不想死。”

    四号林博固执地维护道,“先生,这只说明了,林博还具有人类的情感和思维模式,会斟酌不同的选择。”

    夏明余想,如果他能实现林博的恳求,他早就实现了。被囚起来的日子里,夏明余没有一刻不想杀死他。

    所以,“林博”是认为自己有能杀死他的潜力。

    直到夏明余错身离开,四号林博都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下了没有。

    蓝月幽幽地照耀在夏明余湿润的长发上,像拢了一束极光,漂亮极了。

    在某一刻,他有种想将伞递给夏明余的冲动——但是,不行。他的身躯不过是异化的人偶,在荡涤污秽的异能之雨中,活不过三分钟。

    夏明余走开几步,连背影都出奇得标致。

    林博望着他,然后听到夏明余淡而清晰的声音划破暴雨,“再多画几幅画吧,林博。”

    划破他的内心。

    没有任何一个林博向夏明余提过,他为什么会向邪神献身,自甘堕落。

    但是,他的疮痍在那双神性的蓝瞳中不言自明。

    最开始,他就是跪倒在这片荒墟上,用血作画。

    他画的是爱。

    *

    夏明余往南徒步走了几天。北地荒墟周围都荒得厉害,杳无人烟。

    夏明余遇到怪物就顺手剿灭了,累了就找个废弃的地方休息。说是休息,但也只是闭目养神一会。独自赶路,夏明余不敢松懈。

    风餐露宿,习以为常。

    这几天下来,夏明余最明显的感受是,北方基地衍生重叠境之后,怪物的异变都升了一个等级。

    他站在嶙峋的矮石上,周围是一圈低嘶的丑陋怪物,放眼望去,竟然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只有夏明余所处的中央空荡。

    这里曾经有境的衍生和毁灭。

    这些奇崛的怪石并非此处地貌,只可能是境的残留。

    夏明余淡淡地瞥了一眼怪物,它们想蚕食他,却又畏惧他的力量,迟迟不敢上前。

    他解下手腕上的彩绳,慢条斯理地扎起头发,结束后,还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抱歉,还麻烦你们等我。”

    夏明余拔起深插入地面的长剑。他刚刚随手淬炼的,还泛着流光。蓝瞳不经意透露出些许厌倦——他一向不喜欢重复而低效的工作。

    夏明余扬起温和的笑,“那我们速战速决吧。”

    *

    女孩盯着污染监测仪表盘——这是涅槃工会为出任务的成员配备的工具,能探测出方圆十里内的污染指数。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和身侧的男生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这、这……”秦娥梦结巴起来,“我没看错吧?”

    仪表盘上刚刚探测出了一片浓度极高的污染,推测为中型怪物潮。但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污染值跌得比股市还跳楼,眨眼间就清零了。

    万里说,“应该没看错。”

    秦楼月在前头开车,扭过头问,“姐,怎么啦?”

    秦娥梦报了个方位地点,“我们绕道去那儿看看。不寻常。”

    万里不太赞同,“还是别绕路了吧?赶紧回南一基地吧,物资要不够用了。”他是谨慎的性子,说话时扶了扶眼镜。

    “去看看吧,我怀疑这里有落队的向哨。”

    秦楼月毫无预警地大转了方向盘。

    万里一阵头晕,心累地控诉,“秦楼月,你开车能不能稳些?”

    秦楼月大笑起来,猛踩下油门,“姐,万里,出发咯!”

    万里气得要吐血,“你、你……”

    *

    夏明余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休息。

    堆成尸山的怪物残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夏明余融在这样的背景里,竟也不突兀。

    鬼魅得浑然天成。

    他撩起眼皮,看着一辆卡车远远开过来。

    车是其貌不扬,暗藏玄机。一些距离外,车顶缓缓地探出一个巨型的机械扩音器——

    “美女,顺风车搭吗?”

    见夏明余没动静,那卡车又慢慢减速到他面前。车窗拉下来,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长发女孩热情道,“美女,打算去哪儿啊?”

    秦娥梦端详着蓝瞳的长发美人,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幕怎么这么熟悉呢?

    夏明余还记得她。在圣所见过的孪生姐妹,这是姐姐,B级哨兵。

    “秦娥梦?”夏明余失笑,“去哪儿都不知道,就说顺路?”

    秦娥梦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失声片刻,“……男的?!”这话一说出口,她也想起来了,恍然道,“是你!”

    秦楼月也从驾驶位探来视线,不免惊讶,“啊,我记得你。有什么事上车再说吧,外面不安全。”

    *

    夏明余本来的打算也是一路往南,路上如果能碰到同路人或者路过的飞行艇,就顺路搭乘。

    能碰到认识的面孔,自然是运气绝佳。

    秦氏姐妹很有些自来熟,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又问“你眼睛怎么了”,对夏明余有数不清的问题。

    夏明余回答得礼貌,但其实都浮于表面——和队伍走散了。被精神污染异化了。

    但因为笑容温和,又很能让人信服,好像他句句都坦诚真心。

    聊了没一会,夏明余已经摸清了他们。

    三人组队领了个涅槃工会的小任务,结果途径北方基地的衍生重叠境被破解,在怪物潮里逃亡,等暗影工会剿灭干净了,才又绕回正道。

    这么轻松的任务,涅槃工会都给了丰沃的物资——这辆卡车,和卡车中配备的作战工具。

    还得是三大工会啊,福利好有保障,卖命都心甘情愿些。除了财大气粗,夏明余没什么能评价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男生开口了,“你是暗影的?为什么没有坐飞行艇走。”

    夏明余穿着暗影的作战服,四两拨千斤道,“走散了么,没赶上。”

    秦娥梦也反应过来,明明是在问夏明余,怎么后来都是她在倒谷子。

    这时,夏明余又笑道,“我记得,你在南一基地抢白鸽学院的名额,是为了看谢首领。”

    他略有调侃,“涅槃的成员,却追着去看暗影的首领么?”

    秦娥梦正色,掷地有声道,“工作是工作,追星是追星啦。上司和偶像!绝对!不可以混淆!”

    她双手合十,“我平等地喜爱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颜值即正义,阿门。”

    这一回,夏明余是真的被逗笑,点了点头。

    *

    到了晚上,两个女孩子到后座休息睡觉,夏明余主动提出他来开夜车,万里则在旁边陪他。

    陪在副驾驶座的人自然不能打瞌睡,最好要一直和开夜车的人保持交流,防止困倦。

    但万里是个慢热的闷葫芦,夏明余上车后,他就没说过几句话,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夏明余不想吵醒两个女孩,轻声道,“你也休息吧。我开车很稳,不用担心。”

    万里摘下他的平光眼镜,却不是为了睡觉。他压低声音,严肃道,“你都不肯认真敷衍我们。”

    夏明余单手扶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挑眉,“嗯?”

    “你的眼睛,是义眼吧。根本不是污染异化。”万里说,“秦娥梦说你是B级向导,我不信。”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啊?!”万里又要奓毛。

    “就是‘哦’啊,字面意思。”夏明余的视线从道路转到万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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