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笔灯再晃了一下, 瞳孔缓慢地收缩了一点。

    林真松了一口气:“她还在, 但时间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带她去拳击场?”

    林真仔细检查了一遍玛莎脑子上连着的管线和维生装置,确认那些能切断,那些需要带走。

    “黑了这里,诺曼。我去找个人。”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ESCAPE。

    黑色的世界展开。

    她看到半个属于玛莎的光团。光团是很浅的紫色,里头包裹着石头一样的灰色。

    她停顿了一下,意识接着往外铺展。

    常七爷的地牢里关着四十三个人,一半多都是青蓝色的好脑子。与之相对的是地牢的四个角,那些浑浊的蓝紫色的脑子,是十二个打手和守卫。

    而离林真不远处,还有一个手术室正在使用。

    常七爷拳台的摇钱树, “暴熊”, 正在这里接受比赛前的改装。

    林真悄无声息地潜入医师的脑子。这人姓吴名魁, 五区编号2000099023。此人情绪非常紧张, 脑子里的对话框们隔两秒就抖一下,像是暴雨夜的电灯泡。

    借着吴魁的眼睛,林真看到“暴熊”被固定在合金手术椅上。

    “暴熊”的皮肤是褐色的,肩膀和腰部钉着厚厚的红铜色合金装甲,接缝处凝固着黑红色的血液。他正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吐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两条合金手臂都被卸下来,挂在两旁。机械臂正把指关节上断裂弯曲的钢钉切下来,焊上新的。

    打什么能把钢钉打断?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正规拳赛。

    这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吴魁正在给暴熊胸口的一道新伤缝线。

    钢针穿过皮肤,合金细线绷紧,带出一串血水。

    暴熊脖子上的肌肉突起,如同一条条钢索。

    “不要动。”吴魁赶紧说。

    “那你缝快点,娘们唧唧的!”

    林真在吴魁的脑子里坐下,随手拉过一个对话框,就看到他在腹诽:

    ——鬼信你啊,要不是我先卸了你两条胳膊,我就要去见老张了,我可怜的老张。还好,再缝五针就结束了。良子姐姐还在等着你呢!加油啊,小葵花……

    这人嘴很碎,手很抖,医师证没有,纯属赶鸭子上架。

    林真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打医用结,手一抖,把好不容易缝好的伤口又扯开了。

    真是造孽。

    她抬起右手,勾了下手指。一根意识锁链从主运动皮层飞来,落入她的手心。她右手张开,锁链末端瞬间分成五股,分别绕上她的五根手指。

    吴魁的右手突然就不抖了。

    一圈正,一圈反,第三圈收束加固。

    钳头一挑,剪线,预留一点线尾。

    吴魁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感谢了一遍各路神仙,还有可怜的老张。然后他放下手术钳,打开一旁的金属箱子。

    他拿出三管针剂,放在操作台上。

    “怎么今天是三管?”暴熊听到声音,睁开眼。

    “七爷,七爷吩咐了的。”

    “平时都是两管的,七爷是不是不放心我?”

    “不不不,毕竟是野人,能稳,稳妥一点。”

    暴熊大喝一声:“嘿呀,什么野人,老子今天就把他打成野狗!让他娘后悔怎么生他的时候没给他带条尾巴!”

    他身上的肌肉贲张,腿上的合金固定环瞬间崩裂。

    固定环的钉子飞出,直接打在吴魁的小腿上。

    一阵尖锐的痛感窜入大脑。

    林真死死抓住对话框,防止被甩出去。

    吴魁抱着自己的讨饭骨,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操作台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前两管还是降低你的痛觉,第三管,是最新的兴奋剂……七爷说了……嘶——”

    “七爷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要打满三轮……前两轮让那小子先吃点好处。”

    “呸,他也配?等三轮结束,看我不把他拎到赛狗场,让他看看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快点打!”

    暴熊一脚跺在地上。

    吴魁抖了一下,抓起针管,一跛一跛地走到他身后,把针管扎进他脊椎旁的肌肉里。

    两管痛觉抑制剂很快就打光了。

    吴魁拔下最后一管药剂的针头保护套,挤出一点液体。

    这可不是兴奋剂啊。意识里,林真站起身。她的右手一动,针头就在暴熊的脖子后停住了。

    “怎么回事?你打不打了?”暴熊不耐烦地催促道,“老子等着去搞死那条狗呢!”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像吴魁,又不太像吴魁:

    “蠢货,这一针下去,今天谁是狗还不一定呢?”

    “你,在,说,什,么?”暴熊愣了一下,一张脸瞬间狰狞起来。他一脚蹬开剩下的合金固定环,转身一个头槌把吴魁撞翻在地。

    针剂落在地上,咕噜噜滚进了椅子下。林真一跃,悄然潜入了暴熊的脑子。

    吴魁捂着额头,摇摇晃晃地退到墙角。

    “这针有什么问题?”暴熊步步紧逼。没有双臂保持平衡,他的步子异常沉重。

    “没有,没有!”吴魁缓过来,伸长手要去按墙上的紧急呼叫铃。

    暴熊一脚踹在他的手上。

    连手带墙壁瞬间凹陷进去一块。

    吴魁抱着手,嘴巴大张,像是一条脱水的鱼。

    “你,再,说,一,遍?”暴熊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吴魁,声音如同擂鼓。”你听错了,你真的听错了——”吴魁尖叫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术刀,胡乱挥舞着。

    这间手术室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了癞头蛇的声音:

    “七爷说暴熊在这个台子上待了太久了,需要给新人腾腾位子了……七爷捧着他,他就是暴熊,七爷不捧他了,他就是死熊。您要是看上什么器官,尽管和七爷说……”

    吴魁尖叫一身,扔下刀子,爬起来,就要往门口跑。

    但是太晚了。

    暴熊一个鞭腿,柱子一样的腿直接砸在他的脊背上,将他砸倒在地。

    扑面而来的怒意和杀意一瞬间将林真淹没。

    林真听到暴熊在嘶吼,就像她自己在嘶吼一样。

    “七爷,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付出了一切,将一身血肉换成金属,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是拳台的台柱,不是什么用过就丢的小角色!什么野人野狗,没有人可以拿他来立威!

    他要去找常七爷,他要去质问对方为什么!

    但这不是林真想要的。

    她要混乱,混乱里才能有一线生机。

    她要他解决所有守卫,替她和孩子们打开一条生路。

    她想,你做了常七爷一辈子的傀儡,也替我做一回吧。

    她将手放进“暴熊”那团蓝色的意识里,像是放进一池温水。手指微动,温水就泛起涟漪。

    ——常七爷会杀了你。

    ——常七爷今天就要你死。

    ——没有人能改变常七爷的决定。

    ——拳赛还没有开始,你得逃跑,你得逃跑!

    “我,我要出去!对,我要离开这里!”暴熊喃喃自语。他在手术室里转了两圈,接上自己的合金手臂,大吼一声,撞碎玻璃幕墙。

    外头,守卫们听见动静,已经围了过来。见手术室里一地血腥,他们瞪大了眼睛,举起了武器。

    暴熊的眼睛赤红,冲向对面的守卫。

    林真在守卫们的脑海间跳跃,制造细微的停顿和犹豫。

    前一个人的鲜血溅在后一个人的脸上。

    后一个人听到前一个人的惨嚎。

    手术室的玻璃墙如同过季的山茶花,嗵嗵落下,一地鲜红。

    不到五分钟,只剩下最后一个守卫了。在其他人往前冲的时候,他一直落在后面,犹豫着想要逃走。

    暴熊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满脸鲜血,指关节的尖刺上挂着血肉,腿上插着一把刀,刀上卡着一支被砍断的人手。

    守卫手里的砍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嘴唇发抖,他想求饶,却根本喊不出声。他扶着墙壁,缓缓往后退。

    但林真不能让他离开。她进入了守卫的脑子,控制着守卫向前走去。

    暴熊狞笑着的脸越来越大,巨大的拳头从上而下,贯穿了守卫的脑子。

    寸长的合金钢针从下巴穿出,像是勾住了一条鱼。

    守卫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是林真听到了。

    她站在守卫的脑子里。周围,守卫的求饶声和呼救声层层叠叠,震耳欲聋。到了最后,他喊不动了,只是小声地哭喊着“妈妈!”

    林真的眼前,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大潮,骤然掀起。

    海那么大,一个小人物的一生,也就只是一个被月亮牵动的浪头。

    潮起了,潮又落了。

    脑子里,守卫的哭声越来越小,从青年嘶哑的声音变成了孩童的声音。

    林真的手在发抖,意识在战栗,几乎觉得自己也随着这个浪头消失了。

    突然,旁边的牢房里,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哭了半句就被人一把捂住。

    是收养院的孩子!

    林真麻木的思绪瞬间清醒。

    她跳出了正在变成石头的脑子,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海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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