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雪还未落下就化作了水,积不成堆也结不了冰,地上湿冷一片。【书迷必读精选:尘宵小说网

    闻棠站在墙沿,将装了画的匣子更紧地护在怀中。

    小吏一脸难为情地走过来,不敢抬头看他,“杜补阙有其他事,不在门下省……”

    闻棠开口,眼神已经有些麻木,看着潮湿的地面道:“跟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他,他不来我不会走的,今日不来还有明日,明日不来还有后日。”

    小吏觉得不可理喻,瞪他一眼,用力甩了下袖子走了。

    这小郎君已经打扰他们半个多月,每天都要来找杜念,见不着不肯走。杜补阙也不知怎么回事,绕着躲着就是不见,时间一久,侍郎都旁敲侧击地问起几次。

    门下省不少官吏都受过他荼毒,总之是懒得再管,他爱站便让他站着好了,等到下了值落了锁,怎么都得走。

    两肩和外臂的布料不一会儿就湿得透透的,头发也打了绺,闻棠好像不会冷也不会饿,眉毛和眼睫都沾了水珠,他也不去擦,只顾抱着匣子。

    这样的雪不知下了多久,有人拿了伞出来给他,他不接,只是重复,“我要见杜念。”

    那人别无他法,摇摇头走了。

    木料表面的漆沾了水,有些打滑,闻棠的指节死死扣住棱边,用力到泛白。

    青色的袍角被地上积水沾湿,边缘污泞一片,随着杜念快步的动作翻起,泥渍随之飞溅。

    闻棠低着头,视野忽被阴影笼罩。

    他缓缓抬首,眼睛瞬间就恢复了神采,唇边不自觉地泛起笑,“你……”

    “离开这儿。”

    杜念撑着伞,开口打断他,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我……”闻棠摩挲了下怀里的匣子,“我有话……”

    “我不想听。”他斩钉截铁。

    “如果我想见你,那日就不会对你视若无睹,我以为你至少明白,”杜念顿了顿,“何为体面二字。”

    闻棠眨了眨眼,水珠聚成一大颗从睫尖滑落。

    “不要再打扰我了,”杜念微微侧过身,雪化成雨,不断沿着伞骨流下,后领淋湿一大片,他恍若未觉,“如果你想害得我官也没法做,只需你父兄三言两语即可,用不着如此大费干戈。”

    “不是……”闻棠慌忙摇头,又被他提声打断。

    “那就请你快些离开。”

    他将手中另一把伞强硬地塞进闻棠怀中,横着卡在木匣和胳膊之间。

    “拿着它,然后走。”

    闻棠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似乎还来不及反应,可他已转身大步离去。

    伞沿的水珠甩出来,顺着闻棠的颈滑进衣服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慢吞吞地往前挪动几寸,然后才迈开腿。

    闻棠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他明白再不离去的话,会给杜念带来麻烦。

    伞柄斜出去一大截,摇摇欲坠,没走几步就重重落在地上。他察觉不到似的,只是一个劲往前走,失魂落魄地走,绕过卫军的阻拦,沉默地走出宫城,走到荒无人烟的街市。

    雨始终未停,他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脑袋却开始发热。

    他终于觉得走不动,头昏昏沉沉,于是慢慢沿着墙角蹲下,将自己蜷成一团取暖。木匣子硌在胸骨和腿之间,有种钝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窗户被人霍地打开,紧接着传来受到惊吓的声音。

    那人“诶呀”一声,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意外,和闻棠四目相对。

    云居大门紧闭,想是还没到开的时候,剪金做贼似的把他从侧门拽进来,又做主扯过他的荷包给守门小厮打赏封口。【熬夜必看的小说:挑灯看书

    闻棠的衣袖被他用手指捏住,一路拎进院子,又轻轻松松地进了那间需赠诗方能受邀的厢房。

    他站在原地,身上一直滴水,剪金在门外廊下抖伞,回头见他,吓得叫了一声。

    “你拿的什么啊,赶紧放下吧。”

    他的声音很近,又随着哒哒的脚步声远去,嘴里嘟囔着:“跟水鬼似的……还非要呆在我窗子下面……”

    闻棠不欲与他争辩,只是紧了紧怀中打滑的匣子。

    剪金又咚咚地从旁边一处木阶上跑下来,抱着干爽的衣物和巾帕。

    “快去换一身儿吧,房舍都要被你淹了。”

    见闻棠无动于衷,他垮下脸,“都是新的,我没穿过,你要是嫌弃就算了。”

    说完便把衣物扔在旁边,不予理会,自己坐到那头煮茶去了。

    闻棠动了动,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剪金背对着他,并未说话。

    木匣被轻轻放在地上,窸窸窣窣的一阵响。

    剪金偷偷回头,看到案上的东西都已被取走,里间的幔帐抖了两下。

    他重新转过来,取出两只茶碗。

    闻棠换好衣服出来,用干燥的麻布拭去匣子上的水。

    剪金奇道:“到底什么东西啊,这么宝贝。”

    “一幅画而已。”闻棠低着头。

    见他兴致不高,剪金也不欲多问,岂料他忽地停了手上动作,一双眼直愣愣瞧过来,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然后他抱着匣子起身,走到剪金跟前,将它重重放下。

    “这个,帮我交给杜念。”

    “啊?”

    剪金不明所以,听着他没头没尾的话,猜想他是不是在试探自己,遂清了清嗓子,道:“我和他不熟,你还是自己给他吧。”

    闻棠摇摇头,语气很平静。

    “我不信,”他自顾坐下,窗外的冷光落在睫羽上,泛白的一片,“他应该很信任你才对。”

    剪金暗自心惊,诬陷他那事都过去了这么久,难道……

    “你该不会……是来报复我的吧。”

    闻棠又摇了摇头,却是不说话了。

    剪金吞了吞口水,肚子里编好措辞,“是我那日看不惯你诗中戏弄,才会把你的信物……”

    “是我自己跟进来的……”他摇首喃喃,心中恍然大悟。

    兜兜转转,一切回到原点,杜念本来就是很讨厌他的才对。

    他转头,看到剪金漂亮又温顺的面孔,突然自惭形秽,猛地起身。

    “我该走了。”

    见他有些踉跄地往外跑,剪金忙上前拦住。

    “诶,你的东西!”长长的木匣被抬起,重新塞进他怀里。

    闻棠怕它砸了,只能抱住。

    “伞给你了,不用还我,今天就当是我将功赎过了,还有……”

    他将他送到门口,把伞撑开,插进他抱紧的臂弯,“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总之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牵扯,他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这东西你还是自己给吧。”

    说完,屋门砰地紧闭。

    闻棠眨眨眼,只得离开。

    雨似乎小了一些,他又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平康坊,脚步顿了顿。

    他摸着怀中的木匣,想了半天,才继续抬脚。

    通化坊杜侍郎府邸,闻棠守在大门前。

    身材高挑的女子以手遮雨,跑着出来,见果真是他,略显惊讶。

    “小郎君?”

    闻棠将匣子双手捧过,“劳烦隋泠娘子帮我把这个转交给杜念。”

    “这是……”隋泠迟疑。

    “是我欠他的一幅画。”闻棠道,“他不想见我,我没法给他,只能拜托你了。”

    隋泠接过,还欲再问,他已逃似地转身走了。

    再过段日子便是腊月初八,每年这时候寺院里都有浴佛会。今岁圣人与皇后格外看重,提前半个月就派御侍亲卫前往华严寺,搭起台阁戏场,协僧尼开俗讲。

    却说此举大有渊源,得追溯到年初吐蕃使者求亲被拒之事。公主李元乐身体大愈后,便依皇后所言在华严寺旁的宅院中修行。霜月廿八正是公主芳辰,帝后忧其日子过得清苦无趣,正巧借俗讲的由头请京中的权贵才俊前来华严寺听讲经,看百戏,也好陪她热闹一番。

    闻棠和萧问梨自是不必多说,提前准备了寿礼,只等当日赴会。除却他们,朝中年纪相仿的郎君娘子,未婚娶的新秀官吏,皆在受邀之列,其中几分深意,众人心照不宣。

    华严寺乃先帝下令修建,庄严古朴,其中殿宇宽大宏伟,不少高僧在此修佛悟禅,又有寮房上百,可供香客起居休憩。

    李元乐过生辰,三娘定是要在此陪她几日的,父兄都没来,闻棠这个二哥难得担一次长辈之责,看顾相伴。

    十二卫派了不少人手在寺中巡守,闻棠这些日子都魂不守舍,收拾好细软出来,他直愣愣地绕过他们去前院讲经的地方。

    寺中多红梅,清雅的幽香中参杂着线香微呛的烟熏味。有鸟雀栖在枝头,也不怕人,间或鸣叫几声。

    还未到东大殿,便听得一道令人静心的平稳嗓音,讲的正是善友太子入海取摩尼宝珠后,双目失明成为盲丐,与梨师跋国公主互成因缘的故事。

    僧人娓娓道来,满座听得入胜,直至告一段落,众人仍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大殿前铺了数张席子,相熟的坐在一处,李元乐和几个小娘子在最前面,周遭围着宫女侍卫。

    “无修大师,还有没有更有意思的,郎君娘子们都喜欢听的?”元乐的嗓音听起来仍旧活泼,无忧无虑,和清苦二字毫不沾边。

    闻棠听到这名号,呆了一瞬,觉得耳熟,抬首望去,那僧人慈眉善目,正是在升州偶遇过的。

    他曾说自己游历四方,此番竟又辗转来了京城。

    僧人和蔼轻笑,道:“讲经便是这些,今日在场的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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