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草惊蛇。”

    “那就这么白白放过他们?咱们现在还成了‘共犯’呢。”陆回年也一屁股跪坐下来。

    “这个柳济,看上去为人谨慎,应该不至于这么冒险。”李融道。

    几人心中各有思量,静对而坐。

    闻棠想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思考其中关窍。

    船队慢慢驶远,过了一会儿,忽有船手进来,跟李融耳语了几句。

    三人视线都齐聚在他身上,他却卖起了关子。

    “都是小事而已,大家何必忧心。”李融笑着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下袍,“好了,多思无益。今日是望日,有满月,我命人备了瓜果点心,正好可以去甲板上赏月。”

    江月冷照,两岸尘嚣渐远。

    不知是不是下过雨的缘故,夜风轻拂,含混着微微潮意,乌色栈板也因湿润而显得光滑,依稀映出明月银光。

    江上有飘渺的琴音,不知谁叹了声,“泠泠弦上音,寂寂江中月。”

    李融人还未出船厢,已然接道:“有琴音作陪,也不算寂寥。”

    闻棠跟在他身后出来,一抬眼,对上杜念如墨似画的眉目。

    几位学士亦不约而同地出来赏月,两边见礼一番,李融又让人添了几张食案。

    远处的琴声断断续续,原本清冷泛浮的弦音多了几分空远禅意,可惜听不真切。

    方才吟叹的邓学士道:“不知奏乐者何人,意境这般深远。”

    既明月高悬不可摘,又红尘万般自沾染。

    话音将落,那琴声似被惊动般渐渐微弱,杳不可闻。

    “实在可惜。”李融道。

    邓学士颔首赞同,旁边眼生的青年突然想起什么般:“我记得隽思的琴技也十分精湛,当年杏林宴有幸听奏阳关曲,转眼都已经过了三载。”

    他有些唏嘘,李融闻言却来了兴趣,“想不到杜公对乐理也如此精通,我们游船赏景,倒正缺些意趣。”

    闻棠好奇地看过去,杜念对太子说话时有种对他没有的谦和。

    “谈不上精通,若能为诸位添几分雅兴,念又怎会推拒?只是我许久不弹,早已生疏,恐怕难以入耳。”

    他这样说李融反而更加好奇。

    “杜公才华过人,却总这样自谦,不过是陶冶情志,弹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总比我们干巴巴地坐着强多了。”

    杜念垂着眼,嘴角挂笑,并未马上作答。

    闻棠正想帮他,他又开口了,也没什么不情愿的样子,只说:“既然如此,念便献丑了。”

    他吩咐隋泠取来了一张七弦琴,桐木为底,样子普通。

    闻棠不太懂琴,更不懂曲,看他挽起长袖,轻轻将琴置于案上,深色的流苏从衣袖和腕间滑下,凌乱地垂落。

    杜念坐在侧席,身后月影明亮,船厢中透出的昏黄烛火刚好斜笼在琴上,他的上半身却掩在暗处。

    他左手拇指扣弦,右手勾挑,弹出几个音,似乎不成调,倒像檐角随风的铎铃。

    杜念没有蓄甲,琴音略显沉厚,与曲调中合下来,少了空灵清脆,却显得悠远。

    闻棠撑着下巴,看不清他阴影中的脸,目光落在跪扣在琴弦的手指上。

    怪不得杜念的手上会有那么多薄茧,他想。

    怎么能有人什么都会呢,自己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了这么多东西。可如果这个人是杜念,他又觉得很合理。

    长指如同修竹,左手指尖蜻蜓点水般轻轻击弦,右手拨出几个泛音,若有似无。琴音微顿,紧接着节奏忽变,商弦勾剔抹挑,嘈嘈急进,指下轮出击箸碎玉之声,有如急雨击破江月。

    另一道琴音恰时响起。

    杜念手下有明显的凝滞,又很快接上。

    远处的琴声似乎并不是为了一较高下,而是有意作和,跟着杜念的曲调渐进渐重,尾音醇厚。

    闻棠听了会儿才发现,倒不是那边弹得重了,而是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回头去寻,除了黑压压的江面什么也没看到。

    那人有意弹得声长韵深,压慢杜念的曲调。

    杜念皱眉,指间翻飞,声律更加急切。

    闻棠能看到他落指时因更加用力而泛出的白。

    “砰”地一声巨响。

    船身剧烈晃了下。

    众人如梦初醒,俱是一惊,琴音骤停。

    陆回年惊讶道:“出什么事了?”

    李融即刻遣人去舵楼询问,没一会儿便有禀报,说是不小心和后面的船头擦撞了,好在船身并无大碍,也及时拉开了距离,让殿下和各位郎君受惊。

    李融只说无事便好。

    闻棠离开坐席跑到挡板旁往后看,隐约见一艘差不多大的船缓缓从他们的船尾擦出,游向旁边。

    上面的人嗓门可大,他站在这里都能听到。

    “……怎么回事!怎么行的船……”

    声音居然有点耳熟。

    闻棠顺着看过去,发现一位僧侣打扮的青年正缓缓起身,他面前一张矮几,一张木琴,双手合十,朝这边施了一礼。

    他回头,杜念也站了起来,遥遥回礼。

    方才的琴音皆是出自对方。

    闻棠再转过去时,僧侣对面背坐的人有些急躁地起身。他腿脚不便似的,要人扶着,十分艰难,嘴上还骂骂咧咧。

    “……这么宽的江,非得……!”

    那人转身看到这边,惊异地睁大了眼,推开旁边的下人几步跳到挡板边,差点摔倒。

    陆回年也过来了,待看清那人,大叫道:“怎么又是你啊!”

    不是那王七郎却又是谁。

    “昆仑奴!”

    王煊扒着挡板,恨不得直接跳到江里游过来,“你们两个!两个……”

    他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咬牙切齿道:“给我等着……尤其是你!昆仑奴!”

    “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是少说两句吧。”闻棠把手拢在嘴角边,喊道。

    说完他便拉着陆回年走了,眼下他们跟柳济还有纠葛,少惹事比较好。

    一通搅和,大家都兴致缺缺,李融便说天色不早,不如回去歇着。

    众人附议。

    大船装运货物,他们不得不另外租了船。人都集中在一起,就得继续两人一间挤着住,大家亦自觉地遵循在驿馆时的分配。

    邓学士边走边叹:“怪不得那琴音超然淡泊,原是位僧人在弹。”

    “确实出人意料。不过杜公也令我十分惊喜,指法出神,如奏仙乐。”李融欣赏道,“我有一把九霄环佩,放在库中黯然蒙尘,倒不如赠予杜公。”

    杜念闻言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礼,推说道:“庶务繁忙,念早已不再弹琴,今日难却殿下盛情,偶然助兴罢了,不必破费。”

    他语气少见地冷硬,李融倒是意外,便笑了笑,再按下不提。

    闻棠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他今晚怪怪的,连向来滴水不漏的隋泠看上去都有些神不守舍。

    闻棠顿了顿,看了看身前客套寒暄,陆续回房的各位,又回头看了看搬着东西的侍女小厮,突然意识到,杜念的琴好像没有拿回来。

    他的脚步慢下来,转身小跑出去,拾阶而上。

    陆回年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奇道:“他又干嘛去?”

    裴翌见怪不怪:“可能忘了东西。”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江上夜风萧瑟,闻棠的发尾和衣角被吹得频频乱飞。

    杜念的琴案果然还在那儿,闻棠一边抱起木琴,一边拎起案几,正要回去,听到不远处聒噪的叫喊。

    “……诶!昆仑奴……昆仑奴!”

    他无奈地停下来,撇过头去。

    王煊见他不动了,兴奋地喊道:“刚刚是你在弹琴吗?”

    这人腿瘸了,眼睛也有问题不成?

    “诶,你的金簪还在我这儿呢!你还想不想要了!”

    王煊学着他的样子,拢着嘴大声地喊。

    听到这话,闻棠终于有反应了,朝这边走近了些,道:“你最好主动还给我,不然难保你另一条腿。”

    王煊闻言,居然嘿嘿笑了两声,说:“你挺难搞啊,昆仑奴!”

    闻棠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抱着琴往回走。

    王煊不欲罢休,眼见他都要进船厢了,边跳边喊:“唐九!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闻棠扭头,不屑地朝他冷笑一声。

    冷不丁撞上一道坚硬的胸膛。

    琴都发出了杂音,杜念却岿然不动,闻棠抬眼,正对上他凛冽而幽深的目光。

    “我……”闻棠刚开口。

    杜念后退一步,转身便走了。

    隋泠走过来,温和地说:“郎君把琴交给我就好。”

    “哦……”闻棠愣愣地把东西都递给她。

    隋泠微不可查地冲他偏了偏头,闻棠这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杜念……”

    “杜念!”

    闻棠直接喊他的名字,杜念始终没有回头。

    闻棠跟着进了房间,带上门。他微喘着气,心道,不理我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和我住一起。

    隔厢里早有下人准备好的卧具,依旧拿屏风挡开,杜念拐进里间,闻棠也跟进去。

    “你怎么啦?”

    刚才还好端端的,闻棠想,不过他能看出来,杜念今晚确实心情不佳,可能是不想弹琴。

    杜念埋头整理床榻。

    “怎么不理我?”

    闻棠去抓他的衣袖。

    还未捉到杜念便抬手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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