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备好了。

    他回神,道:“这就好了。”

    衣结一一系好,鱼符佩在腰间,杜念起身,从匣子里拿出个香囊样子的物什,揣进怀中。

    打开门,隋泠在边上站着,问:“现在就去吗?”

    杜念点点头。

    校场上,闻棠右手的指节越来越痛,那层本就快被磨透的软革尽数断裂,指间皮肉有种灼烧之感,指纹擦蹭着弓弦,待箭飞出,留下星点血迹。

    闻棠的嘴角绷得有些向下,低头看了眼手,然后继续抽箭搭弓,以最快的速度连发数支。

    可惜弓拉得太浅,没有几支落在靶上。

    上首的考官隐隐摇头,号角声下,所有人不准再动,等待卫军将靶上不同标记的箭羽一一计数。

    闻棠面色不佳,伸出微微发颤的右手,迟疑地凑到鼻端闻了闻。

    他转过头,遥遥看向陆回年。

    那人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神情,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只余严肃冰冷,陌生得仿佛午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一场幻觉。

    考官令下,众人像散开的沙,去收回自己的箭。卫军举着靶,方便他们拔下来。

    陆回年不再看他,打着马朝出口处去了。

    好像只有闻棠犹不死心,举起弓弦又嗅了嗅。

    一股辛辣刺激的味道涌入鼻腔。

    他下马,格格不入地蹲在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羽箭,一支一支地查看,其中几支箭尾的凹槽处隐隐发黑。

    省试告一段落,众人需将弓箭交还旁边守着的兵部小吏,才能出校场,待离开丹凤门时再归还。

    闻棠将那把角弓放回架上,小吏看他脸色不好,犹疑道:“郎君,你的那把弓,需不需要先……”

    闻棠置若罔闻,打马绕出人群,疾行而去。

    那人的身影早就不见了,闻棠堵在校场,好不容易才挤出来,顺着兴安门往内朝追去,路过金吾仗院外矮矮的红墙,拐进狭窄的宫道。

    “陆回年!”

    马蹄声在高墙的环绕下显得愈发急重,好像掩盖了他的呼喊。

    闻棠甩下马鞭,又叫了几声。

    那人终于肯慢下来,却始终没有回头。

    烈日如愿斜沉下去,在青灰色的城墙剪出两道刺目鎏金。宫道中微风拂过,有了些凉意。

    闻棠追上陆回年,伸手去抓他的手臂,迫使他停下。

    他喘息未匀,声音有些哑地问,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陆回年这才转头看他,冷淡道,“解释什么。”

    他的眼睛被风蛰得泛红,手上更加用力,低声道:“你平时用的都是玉韘,为何今日换成了铜的。”

    陆回年许久没说话,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问:“你觉得呢?”

    闻棠喜爱捣弄兵器,也时常养护,知道绿矾油可化除锈迹,但味道刺鼻,用时需小心谨慎,拿铁匙一点点舀出。若不甚沾到身上,轻则灼伤皮肤,重则筋肉焦烂。

    他看着陆回年拇指上浅浅的韘痕,轻声说:“你这样了解我……”

    “……你射箭惯用巨指发箭,需借韘勾弦,而我惯用三指。”

    陆回年撇过头,挣了挣手臂,闻棠没有放开,继续问:“所以,你是把矾油涂在了弓弦上呢?还是铜韘上?”

    末了,他点点头,自言自语一般:“应是铜韘上……”

    陆回年腮侧的肌肉动了动,他用力挣脱闻棠,道:“我不想跟你磨蹭时间,如果你不想去崇文馆,可以自行离开。”

    衣袖上印着几点血迹,陆回年装作没看到,却是难再挥下马鞭。

    “你若是觉得,我平日里爱出风头,你看不惯,大可直言,”闻棠的声音有些抖,诘问道,“如此胜之不武,难道你就痛快了?”

    陆回年猛地转头盯着他,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胜之不武?”

    “你七岁开始习武,家中亲眷皆是武将出身,你想学什么全都亲自指点!从小到大,无论是西域宝驹还是穿云神弓,只要郎君你想要,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金吾统领对你极尽谄媚,翰林学士待你青眼有加!省试算什么?魁首算什么?郎君你从来都不在乎的东西,现在又来装什么?”

    陆回年将这些年积郁心底的话倾数吼出,最后凑近他,低声道。

    “这些年跟在你身边做你的陪衬,我早已经厌烦,如果不是你的家世你的出身,我才懒得对你伏低做小。”

    说罢,他不再停留,扬长而去。

    闻棠低头,轻轻握了握痛得有些发麻的右手。

    文渊殿前,几位学士均着官服,微妙地交换了下眼神,唯杜念垂首默立,目不斜视。

    “二郎真是,人影不见,也没个传信。”太子头痛道。

    “陆三郎,你今日怎么没等他一起?”有人好奇问道。

    陆回年面色不改,“省试退场颇为麻烦,人又多,我怎会知晓他何时出来。”

    正说着,侍墨抹着脑门上的汗匆匆进来,禀道:“我去问过了,兵部的人说萧郎君早就走了,当值的金吾卫同我讲,郎君他……酉时就出了城门,不知去向。”

    “真是胡闹!”李融不悦道。

    边上一直沉默的裴翌开口:“近来事多,他也要准备武举,一时忘了也有可能,再遣人去他府上问问吧。”

    侍墨神色怪异,看了眼陆回年。

    杜念突然动身,走近了些,问他:“今日校场上,可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首,看向杜念的眼睛,对方冲他略点了下头,他会意,如实道:“兵部的主事说,郎君的弓不知怎么弄断了,后来借用了陆郎君的……”

    “好端端地,怎会断了呢。”裴翌皱眉。

    侍墨摇头,“……主事又说,他等不好决断,本是想等武举试毕问问郎君的意思,怎料郎君谁也不理……直直跑了。”

    此事听来蹊跷,众人面色各异。

    裴翌想了想,问陆回年:“他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陆回年道并未。

    太子轻咳,打破静谧,道:“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先行开始,我再让人去萧府问问。”

    自是附和声一片。

    礼乐奏起,礼官有条不紊地唱词。

    杜念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敬香,受礼,回礼。

    待繁琐的仪节结束,杜念有条不紊地向太子请辞。

    “宗伯身体不适,又劳累数日,需有人回府照看。”

    李融犹疑,“我记得杜宗伯有一独子,家中应该也不缺使唤的人,学士竟是连半日也脱不得身么。”

    杜念弓身拱手,恭谨道:“非也。只是宗伯对念恩重如山,胜似亲父,暑症自可愈,但孝道不可失。”

    周遭鸦雀无声。

    半晌,李融轻叹道:“也罢,那杜公替我向宗伯问声安。”

    杜念直起身,说:“这是自然。”

    他取了马,与一应人等背道而驰。

    陆回年也从马厩中牵出骊驹,他动作麻利得反常,生怕落单似的。

    裴翌从后面按住他的肩,压低了声问:“闻棠去哪儿了。”

    他别过身,烦躁道:“我说了不知。”

    裴翌握住他的手臂,站到他面前。

    “侍墨告诉我,有卫军看到你们起了争执。”

    然后他抬起他的袖口,上面印着干涸了的褐色。

    “你的衣服,又是怎么弄脏的。”

    陆回年反笑道:“你既然已经有了疑心,又何需我再解释,你从来都只向着他而已。”

    “是么。”

    “难道不是?”他眉眼阴鸷,瞪着裴翌道,“不过你们两家本就暗通曲款嘛,你二叔和他舅舅曾经不是密友?”

    裴翌脸色微变,“我劝你不要口不择言。我也从来不似你心里想的那般。”

    陆回年上马,讥讽道:“是,你是正人君子,你一向心胸坦荡,与我等小人不同。”

    马蹄扬起烟尘,他的背影决绝。

    裴翌在原地站了少顷,毅然上马,朝反方向追去。

    杜念抬头看了眼天色。

    他问过侍墨,兵部应当还有人值守,他勒缰调头,听到身后的少年远远喊他留步。

    他有些意外地看到裴翌追上来,开门见山道:“我猜到二郎在哪儿了。”

    春胜楼。

    夏季日长,宵禁的鼓声还未击响。

    天边云层如枫林尽染,窗外车水马龙,胡商小贩陆续准备收摊,也有想趁着日落前多赚些银钱的,吆喝声更加卖力。

    戴着帷帽的娘子和策马扬鞭的郎君身披落霞。柿色的光迎满闻棠的脸。

    他坐在窗边,望向天际。

    长安城热闹非凡,一如往昔。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喧嚣落在眼里,让他觉得更累了,他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谈任何事。

    偏偏有人这时进来,屋门发出吱呀声。

    “我不是说了都出去吗。”

    那人开口,山涧清泉般悦耳,说,我也不可以进来吗。

    闻棠讶然回头,杜念穿着襕袍,头戴乌纱,手上却极为突兀地端着玉瓶棉布。

    春胜楼在京城颇负盛名,达官贵人见的不少,加之这三位郎君是座上常客,自然不敢怠慢,却不知为何,今天只来了一人。

    伙计看到闻棠手上的灼伤,又不敢随意违抗他的命令,恰逢杜念寻来,便让其将药棉捎上。

    案上摆了许多菜品,却一口都没被动过。

    酒烹鹅已经放凉了,油腻结了一层,腥气压不住,散出糟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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