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确实……没那么疼了。
右手的动作主要是按压琴键,手腕的负担小了很多。痛感从尖锐的“针扎”降级为一种深沉的、如同关节生锈般的钝痛和僵硬。不适感依旧存在,但属于可以忍受、甚至能够分神去忽略的范围。
我没什么目标,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记忆中一些简单的音阶和分解和弦片段。巴赫?贝多芬?不记得了。也不重要。
音符断断续续,毫无情感,像在敲打一堆松散的木块。节奏混乱,强弱不分。琴房里的旧钢琴发出嗡嗡的共鸣,像是在应和着这份敷衍。
汗水依然在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持续的集中和身体本身的疲惫。额头的汗珠汇聚,滴落在琴键上,留下一点微小的水渍。
陈老师坐在她那张藤椅里,没说话,也没看我。
她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乐谱,但目光似乎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单纯地等待时间流逝。偶尔,当我的右手因为僵硬或小指的别扭而弹出一个极其突兀的错误音符时,她的眼皮会微微动一下,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指点,没有评价。
Beta特有的耐心和平静,在此刻表现为一种近乎冷漠的放任。
琴声单调地重复着。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灰暗了些。旧挂钟的滴答声顽强地穿透不成调的琴音。
练了多久?不清楚。
感觉比拉大提琴的时间过得快一些,也可能只是因为疼痛的干扰少了。
手腕的钝痛逐渐叠加,右臂的肌肉也开始发出酸胀的抗议。
持续的抬手、落下,即使动作幅度不大,对这副疲惫的身躯来说也是额外的负担。头依然在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的灼烧感变成了某种麻木的钝感。
终于,在一个右手的和弦按下去,发出沉闷混乱的噪音后,我停下了。
手指离开琴键。
琴房里只剩下旧挂钟的滴答声,和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漂浮的声音。
累。
一种更深的、渗透到骨髓里的疲惫。虽然手腕避免了撕裂般的剧痛,但全身的精力似乎被这枯燥的重复和持续的僵坐抽干了。
练钢琴并没有带来任何愉悦或放松,它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耗——消耗时间,消耗体力,消耗所剩无几的注意力。
但也的确让我没时间去思考事情了。
我靠在琴凳并不舒适的靠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空气中依然是灰尘、旧木头和防蛀药丸的味道,混合着陈老师身上那点微弱的、干净的肥皂气息。
陈老师合上了她根本没看的乐谱,声音平稳:“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睁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时,身体有些僵硬。手腕的钝痛在动作时变得更加清晰。
“下周……”陈老师看着我收拾琴谱其实根本没翻开过,停顿了一下,“还练钢琴?”
我动作没停,把谱子塞进包里。
“嗯。” 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是喜欢,不是选择,只是……继续。一种惯性。
走出琴房,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手腕的钝痛依旧,身体的疲惫感更重了。
练钢琴?
不过是从一种带着剧痛的消耗,换成了另一种带着僵硬和疲惫的消耗。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手腕暂时不用承受那撕裂般的折磨了。
这口气,喘得也真够累的。
或许……我真的病了。
病入膏肓。
病因,从来就不只是手腕上那道疤。
是这冰冷刺骨、令人窒息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