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踮着脚的白影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深夜的村路上，一个白得晃眼的人影，正用脚尖点地，一颠一颠地朝我飘来。[最火热书籍：清幌阁]_优\品~晓·说+蛧? `首,发￠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大概十岁左右，住在川北一个山坳坳里的小村子。那年夏天格外闷热，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头发慌。
事情发生前，村里其实早有征兆。先是王老五家养了七八年的看门老黄狗，突然在一天夜里发了狂，不是吠，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夹着尾巴缩在窝里死活不肯出来，最后口吐白沫死了。
接着，村东头那口老井的水，莫名其妙泛起一股子腥气，不是鱼腥，更像是……铁锈混杂着泥土的味儿。老人们凑在村口那棵大黄桷树下，嘬着叶子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阴气重”、“怕是有东西要出来”。
我那时年纪小，只觉得大人们神神叨叨，心里虽有点发毛，但更多是好奇。
真正的怪事，是从孙家媳妇跳了那口老井开始的。
孙家媳妇叫秀芹，长得俊俏，是村里一枝花，可惜命不好，嫁过来不到三年，男人在城里打工被砸死了，她成了寡妇。婆婆骂她是扫把星，克夫，整天没个好脸色。那天傍晚，有人看见她披头散发，穿着那身结婚时置办的白衬衫蓝裤子，痴痴呆呆地往村东头老井走去。等发现不对劲的人喊叫着追过去，井沿上就只剩下一只沾着泥的布鞋。
人捞上来时，己经没气了。奇怪的是，尸体明明在井里泡了小半天，脸色却白得出奇，不是那种死人的灰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是月光一样的惨白。更瘆人的是，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却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按照规矩，横死的人不能进家门，灵棚就搭在了村东头井边不远处的打谷场上。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小伙伴偷偷摸摸跑去看热闹。打谷场上点着汽灯，白剌剌的光照着秀芹姑姑的棺材，纸钱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飘。秀芹的婆婆干嚎着，声音刮得人耳膜疼。我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瞧，只看见棺材里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腕，手指头微微蜷着。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那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拽着狗剩的袖子想走。就在这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汽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就在这明暗交错的一刹那，我好像看见棺材旁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模模糊糊，像个白色的影子，就立在棺材那头，似乎正低头看着里面的死人。
我头皮一炸，赶紧揉揉眼睛再去看，那白影又不见了。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心里噗通噗通跳，没敢再待，拉着狗剩一溜烟跑回了家。￠咸`鱼/看¨书-罔? ·首+发_
夜里，我做了个噩梦。梦见秀芹姑姑从井里爬出来了，浑身湿漉漉滴着水，穿着一身白衣服，踮着脚尖，像踩高跷一样在村路上走，一边走，脖子一边嘎吱嘎吱地转，到处找什么东西。我想跑，脚却像生了根，眼看她越走越近，那张惨白的笑脸凑到了我面前……
我怪叫一声吓醒了，浑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秀芹姑姑头七过后，真正的恐怖才开始。《优质长篇小说：苍影阁》
最先撞见那东西的，是村里杀猪的胡屠夫。那晚他在邻村喝了点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月亮地被一大片乌云遮住了，小路两边的包谷地黑黢黢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胡屠夫仗着酒劲壮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人跟着。他回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
他骂了一句，继续走。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嗒，嗒，嗒……声音很轻，很怪，不像是整个脚板落地，倒像是……用脚尖在点地。
胡屠夫酒醒了一半，猛地再一回头。
只见十几步开外，一个白蒙蒙的人影，正一颠一颠地朝他飘来！那人影看不清脸，身形模糊，走路的姿势极其诡异，脚跟不着地，全凭着脚尖支撑，轻飘飘的，活像脚底下装了弹簧。
胡屠夫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酒彻底醒了。他嗷一嗓子，撒腿就往村里跑。他敢对天发誓，他听见那嗒嗒嗒的脚尖点地声，就紧紧缀在他身后，甚至有一股冰冷的寒气吹着他的后脖颈子。
他一口气跑回村，砸开赤脚医生家的门，整个人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全乎了，只会哆嗦着说：“白、白影……踮着脚……追、追我！”
村里人点着火把沿路去找，啥也没找到。大家都说胡屠夫是酒喝多了眼花，自己吓自己。
可接下来几天，接连又有人撞见了。
村西头的李老栓半夜起来喂牛，看见一个白影踮着脚在村口的池塘边转悠，一圈又一圈。喂牛的老光棍刘三，起夜时隔着篱笆缝，看见那白影踮着脚，一动不动地立在他家菜地头，吓得他尿了一裤子。所有看见的人都说，那白影踮脚走路的姿态，和秀芹姑姑下葬时脚上穿的那双不合脚的寿鞋一模一样——那双鞋买大了，入殓时，就是用脚尖勉强勾着的！
流言像野火一样在村里蔓延。人们晚上天一擦黑就关门闭户，没人敢再单独出门。大家都说，是秀芹姑姑死得冤，不甘心，又回来了。-r￠w/z+w￠w\.*n,e·t_她踮着脚，是因为井底下的水鬼拉了她的脚后跟，她找不到自己的脚跟，只能踮着脚走路。
我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长的老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他皱着眉听大家议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最后说：“冤有头，债有主。秀芹那孩子性子温，就算真有怨气，也不该出来吓唬乡里乡亲。我看，不像。”
我吓得晚上不敢起夜，憋得不行了，才央求娘陪着去屋后的茅厕。夜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缩在被窝里抖半天。我总觉得窗外有个踮着脚的白影，正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往里窥视。
又过了几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秀芹的婆婆，突然疯了！
大清早的，她家人就听见她在屋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冲进去一看，老太太缩在炕角，双手死死抱着头，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嚎叫着：“别过来！别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逼你……我不该骂你扫把星……别用脚尖踹我的门！我听见嗒嗒嗒的声音了！就在窗外！啊——！”
她家窗户外面，泥地上，真的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印子！那印子很浅，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脚跟，像是有人用脚尖在这里反复地、轻轻地跳跃过。
这一下，全村人都炸了锅了！看来真是秀芹姑姑的鬼魂回来报仇了！人心惶惶，太阳一下山，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寂静。
我爷爷却愈发觉得奇怪。他私下里跟我爹说：“冤魂索命，天经地义。可你们发现没，那白影除了惦着脚走路吓人，谁家娃也没丢，谁家牲畜也没死，就是跟着人、盯着人看……这哪是报仇，倒像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爹问：“爹，您是说？”
爷爷磕磕烟袋锅：“像是有啥心事未了，或是……丢了啥要紧东西。”
爷爷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他让我爹去邻村请来了有名的风水先生——陈瞎子。陈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眼神不太好，眯缝着眼，但据说看得透阴阳。
陈瞎子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扒着门缝看。他在秀芹淹死的那口老井边转了很久，又去坟地看了看，最后到秀芹婆婆家窗外，盯着那些脚尖印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凝重。
晚上，陈瞎子在我家堂屋坐下，对爷爷和我爹说：“不是冤魂，至少不完全是。”
屋里煤油灯的光线跳了一下。
“啥意思？”我爹忙问。
“秀芹的魂，的确没走，被那口井的阴气锁住了些。”陈瞎子压低了声音，“但回来的，不全是她。井通地下暗河，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她死得突然，心里又憋着天大的委屈，这口怨气和她魂里那点执念，招来了一个过路的‘孤魂’，附在了她那点残念上。”
“孤魂？”
“就是没主儿的、西处飘荡的野鬼。”陈瞎子解释，“这孤魂借着秀芹的怨气和模样显形，但它本身混沌无知，只有点本能。它惦着脚，是因为秀芹死前那一刻，井水没顶，她本能地踮起脚尖想呼吸，最后那一下挣扎的姿势，刻进了魂里。它夜里出来，惦着脚走，重复死前的动作，是因为那点执念不散。”
“它想干啥？”我声音发颤地问。
“它自己都不知道想干啥。”陈瞎子摇摇头，“它就是凭着那点本能，在找东西。秀芹残念里最放不下的东西，也可能是那孤魂生前最惦念的东西。”
“那……那咋办？”我爹问。
“得把它送走。”陈瞎子语气沉重，“得知道它到底在找啥，了了这桩心事。不然，时间久了，这玩意儿吸收了更多阴气，怕是要成气候，到时候就不只是吓唬人了。”
“怎么找？”
陈瞎子沉吟片刻，说：“得找个跟秀芹没啥仇怨、八字又轻、火气不旺的人，最好是小孩，心思纯净，容易感觉到东西。夜里子时，带上秀芹生前最贴身的一样东西，去它常出现的地方……试试看能不能‘问’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我身上。
我吓得差点尿裤子，死命抓着我娘的衣角。
我爹我娘死活不同意。最后是我爷爷拍板：“娃不去，难道让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火气重的老家伙去？那样更惹祸！多叫上几个壮劳力，拿上锣鼓家伙式儿，远远跟着，一旦不对劲就敲锣打鼓冲过去！”
我终究还是没拗过。一方面怕，另一方面，少年人那点该死的好奇心和逞强的心思又冒了头。
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
我怀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大概十岁左右，住在川北一个山坳坳里的小村子。那年夏天格外闷热，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头发慌。
事情发生前，村里其实早有征兆。先是王老五家养了七八年的看门老黄狗，突然在一天夜里发了狂，不是吠，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夹着尾巴缩在窝里死活不肯出来，最后口吐白沫死了。
接着，村东头那口老井的水，莫名其妙泛起一股子腥气，不是鱼腥，更像是……铁锈混杂着泥土的味儿。老人们凑在村口那棵大黄桷树下，嘬着叶子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阴气重”、“怕是有东西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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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小伙伴偷偷摸摸跑去看热闹。打谷场上点着汽灯，白剌剌的光照着秀芹姑姑的棺材，纸钱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天上飘。秀芹的婆婆干嚎着，声音刮得人耳膜疼。我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瞧，只看见棺材里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腕，手指头微微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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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屠夫酒醒了一半，猛地再一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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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得晚上不敢起夜，憋得不行了，才央求娘陪着去屋后的茅厕。夜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缩在被窝里抖半天。我总觉得窗外有个踮着脚的白影，正悄无声息地走来走去，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往里窥视。
又过了几天，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秀芹的婆婆，突然疯了！
大清早的，她家人就听见她在屋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冲进去一看，老太太缩在炕角，双手死死抱着头，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嚎叫着：“别过来！别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逼你……我不该骂你扫把星……别用脚尖踹我的门！我听见嗒嗒嗒的声音了！就在窗外！啊——！”
她家窗户外面，泥地上，真的发现了几个奇怪的印子！那印子很浅，只有前脚掌，没有后脚跟，像是有人用脚尖在这里反复地、轻轻地跳跃过。
这一下，全村人都炸了锅了！看来真是秀芹姑姑的鬼魂回来报仇了！人心惶惶，太阳一下山，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寂静。
我爷爷却愈发觉得奇怪。他私下里跟我爹说：“冤魂索命，天经地义。可你们发现没，那白影除了惦着脚走路吓人，谁家娃也没丢，谁家牲畜也没死，就是跟着人、盯着人看……这哪是报仇，倒像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爹问：“爹，您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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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决定不能再这么下去。他让我爹去邻村请来了有名的风水先生——陈瞎子。陈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眼神不太好，眯缝着眼，但据说看得透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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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瞎子在我家堂屋坐下，对爷爷和我爹说：“不是冤魂，至少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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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没主儿的、西处飘荡的野鬼。”陈瞎子解释，“这孤魂借着秀芹的怨气和模样显形，但它本身混沌无知，只有点本能。它惦着脚，是因为秀芹死前那一刻，井水没顶，她本能地踮起脚尖想呼吸，最后那一下挣扎的姿势，刻进了魂里。它夜里出来，惦着脚走，重复死前的动作，是因为那点执念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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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咋办？”我爹问。
“得把它送走。”陈瞎子语气沉重，“得知道它到底在找啥，了了这桩心事。不然，时间久了，这玩意儿吸收了更多阴气，怕是要成气候，到时候就不只是吓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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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还是没拗过。一方面怕，另一方面，少年人那点该死的好奇心和逞强的心思又冒了头。
第二天夜里，月黑风高。
我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