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哪些角落的太监习惯偷懒打盹,都用小字在一旁细细注明。而谢淮舟提供的图则更侧重于档案库内部,机关暗道的位置和开启方法都清晰在目。

    两份图纸互为补充,严丝合缝,仿佛将那座库房的里里外外都展现在了姜荔眼前。若按图索骥,此行几无风险。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他今日未束发,乌黑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后,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日夜晚阴雨,他的病似有加重之势,太医已来过两回,汤药也灌下去不少,病情却并未见缓解。

    “你是不是熬夜了?”姜荔皱眉问道。

    “无妨……”萧云谏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勉力抬眼,对姜荔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用担心……咳咳……暂时死不了……”

    姜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还有那双即便在病痛折磨下,望向她时依旧清晰而温柔的眼睛。片刻后,她伸出手:“张嘴。”

    萧云谏有些茫然,却还是依言微微张开了没有血色的唇,下一刻,一粒圆润微凉的东西迅速送入他口中,舌尖化开的药香无比熟悉——上一世那颗救他性命的百病全消丹,他猛地抬头看向姜荔。

    “我准备今晚就去档案库探探,你好好养病。”她直起身,几步退到门边,回过头对他眨了眨眼,“别担心,回灵丹没问题,我现在觉得身体内灵力可充足了。”

    “等等,阿荔!南境军近日似有异动,此去恐是……”萧云谏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磅礴的药力正与他虚弱至极的身体激烈融合,让他身体瞬间脱力跌回床上。

    远远传来姜荔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在意的疑惑:“南境军?那又怎么样?”-

    夜黑风高,姜荔的身影如一道虚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守卫与高耸宫墙,落在了皇家档案库的阴影里。有了手里两张图纸,再加上她神鬼莫测的身手,让她几乎没什么障碍就打开了档案库内的密室大门。

    密室内的通道并不宽阔,地板墙壁都暗藏杀机,但这些足以让江湖顶尖高手畏步的布置,在姜荔眼中却跟小孩的玩具没什么两样。偶尔遇到一些设计得过于繁复,需要耗费诸多精力才能推演的谜题机关,她就干脆一剑砍了它,反正萧云谏说了,以力破巧也是一种解法。

    在最深处,她看见了那个尘封的遗诏木匣。姜荔上前打开,从中取出那份有些年代的绢帛,里面写着拗口的文言,大意就是颂扬已故太子萧景如何仁孝英睿,德配天地,乃是社稷无可争议的继承者,先帝特此明旨传位于他云云,落款处盖着先帝的朱红玺印。

    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发生,难道谢淮舟大费周章,用一颗珍贵的回灵丹,就为了换这份‘名分’?

    就在姜荔拿着遗诏疑惑之际,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胆妖人,竟敢私闯皇家禁地密室!立刻放下手中之物,束手就擒!”x

    姜荔转过身,只见一队全身玄甲、手持利刃的皇室禁军已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在重重甲胄护卫之后,赫然站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苍老,眼珠浑浊,他看向姜荔的眼神既有被冒犯帝威的震怒,也有对仙人贪婪的狂热。

    另一人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如同评估一件罕见器物一般扫视姜荔。

    当朝皇帝萧衍,还有国师玄微子。

    “漱玉宫姜荔,竟敢觊觎皇家密诏,窥伺社稷神器,说,可是老七指使你行此悖逆之事?还不速速跪下伏诛,交出密诏,朕可留你全尸!”

    国师玄微子拂尘一摆,挡在皇帝身前半步,既显护驾之忠,又避免首当其冲,他声音悲悯中透着贪婪:“无量天尊。陛下,此女身负异禀,灵气沛然,确非凡俗,然其罪孽滔天,待贫道将其擒下,抽灵炼髓,可弥补其过,为陛下延年益寿略尽微力。”

    姜荔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哦,你就是那个大朔皇帝啊,怪不得我一想到你就觉得怪恶心的,你长得确实有点恶心。”她视线又转向玄微子,“你是国师?看起来不比那个清虚子强多少嘛,是靠拍马屁当上国师的吗?”

    “放肆!猖狂!给朕撕了她的嘴!”萧衍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辱骂气得双眼发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姜荔鼻梁,“拿下她!格杀勿论!”

    最前排的禁军刀剑铮然出鞘,寒光闪烁间,队伍迅速合围,将姜荔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姜荔只是叹了一口气,手中其一剑渐渐成型。

    快得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只有一道清冷的光弧划过,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禁军保持着前扑挥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下一秒,他们厚重的精铁胸甲上便出现一道平整的裂痕,随后,上半身沿着裂痕缓缓滑落,与下半身分离,沉闷地砸在地上。血汹涌喷出,染红地面。没有惨叫,因为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的意识还停留在冲锋的那一刻。

    第一剑,清场。

    萧衍脸上的暴怒瞬间冻结,化为惊骇的惨白。他踉跄后退,差点被自己龙袍下摆绊倒,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护……护驾!国师玄微子!拿下她,快给朕拿下这妖女!!”

    玄微子脸上装模作样的表情面具也裂开,溢出其中的惊骇之色,他看得比皇帝清楚,姜荔那随意一剑,威势已远超此间武者或寻常修道者范畴。然而帝王在侧,他退无可退,只能咬牙上前,拂尘急挥,口中念着在姜荔眼中粗浅无比的法诀,指挥剩余的禁军和几名随行道士再次结阵合围。

    姜荔看着那些扑来的火蛇、符光、刀剑,还有玄微子那煞有介事却漏洞百出的步法,忽然笑了,好像孩童看到了折翅蜻蜓拙劣的挣扎。

    她手腕微转,挥出了第二剑。

    比第一剑更蛮横、更彻底,它摧枯拉朽,沛然莫御,剑光之下,众生平等,没有身份贵贱,也没有力量强弱,像秋风扫过麦田,又像镰刀割过草茎。

    宛若刍狗。

    曾经代表人间至尊的明黄龙袍碎成染血的破布,与玄甲碎片、道袍残缕、断裂的刀剑,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一刻,承受了剑气余波的皇家档案库也终于不堪重负,盘龙柱断裂,刻着历代皇帝功绩的石壁倒塌,整座皇家档案库在漫天烟尘与木石碎屑中坍塌成了断壁残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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