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森林的一间小木屋。他当过伐木工和农夫,热爱动物和古印度人的传说,这种兴趣,成为他日后在大学里研究人类学和印度神话学的雄厚本钱。后来,他又学了中文和日文,成了一名东方学家,并认识了"精神所有者"中的佼佼者——中国和日本的禅师。与此同时,身为一个在西北部长大、深具理想主义的青年,他对世界产业工人联盟那种老式的无政府主义又有很深的认同。他懂得弹吉他,喜欢唱老工人和印度人的歌曲。林金荣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清莱的街头。(林金荣忘了提,离开清莱之后,林金荣靠着一趟顺风车一路坐到清迈。说来难以置信的是,载林金荣的人是个年轻的美女,她穿著件无肩带的泳衣,赤着脚,一个脚踝上戴着金镯子,开的是最新款的绯红色嘉陵牌"水星"摩托车。她告诉林金荣,她很希望有酒精提神,让她可以一路开车开到清迈,而凑巧林金荣的圆筒形行李袋里就放着些白酒。)林金荣碰到坤格的时候,他正踩着登山者那种奇怪大步在走路,背上背着个小背包,里面放着书本、牙刷之类的东西。这是他入城用的背包,有别于他的另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的是睡袋、尼龙披风、炊具和所有爬山时用得着的东西。他下巴蓄着一把小山羊胡,因为有一双眼角上斜的绿眼睛,让他很有西方人的味道,但他完全不像泰国北部的人,而且生活得一点不像吊儿郎当、绕着艺术团团转的当地人。他精瘦、皮肤晒得棕黑、活力十足、坦率开放,见到谁都会快活说上两句话,甚至连街头上碰到的乞丐,他都会打个招呼。而不管你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会搜索枯肠去思索,而且总是进出一个精彩绝伦的回答。

    "咦,你也认识金时及?你是在哪认识他的?"当林金荣们走进"金花园"酒吧的时候,大伙询问他。"金花园"是泰北湾区的爵士乐迷喜欢聚集的地方。

    "我经常都会在街上碰到我的菩萨!"他喊着回答说,然后点了啤酒。

    那是个不同凡响的夜,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具有历史性的一夜。当天晚上,坤格和一些其它的诗人预定要在六号画廊举行一个诗歌朗诵会(对,坤格也是诗人,而且会把中国和日本的诗译成英文),所以相约在酒吧里碰面,人人都显得情绪昂扬。不过在这一票或站或坐的诗人当中,坤格是唯一不像诗人的一个(虽然他是个如假包换的诗人)。其它的诗人,有像艾德保那样一头蓬乱黑发的知识分子型诗人,有像沙伊那样纤细、苍白、英俊的诗人,有像达维那样仿佛来自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有像卡索特那样打着蝴蝶领结、一头乱发的死硬派无政府主义诗人,也有像沃格林那样戴眼镜、文静、肥得像大冬瓜的诗人。还有其它有潜力的诗人站在四周,而他们所穿的衣服虽然形形色色,但共同的特征是袖口已经散线和鞋头已经磨损。反观坤格,穿的却是耐穿耐磨的工人服装,那是他从"好心人"之类的旧衣商店买来的二手货。这身服装,也是他登山或远足时穿的。事实上,在他的小背包里,还放着一顶逗趣可爱的绿色登山帽,每当他去到一座几千英尺高的高山下,就会把这帽子拿出来戴上。他身上的衣服虽然都是便宜货,但脚上穿的,却是一双昂贵的意大利登山靴。那是他的快乐和骄傲,每当他穿著这双登山靴昂首阔步踩在酒吧的木屑地板上时,都会让人联想起旧时代的伐木工。坤格个子并不高,身高只有大约五英尺七英寸,但却相当强壮、精瘦结实、行动迅速和孔武有力。他双颧高凸,两颗眼珠子闪闪发亮,就家一个正在咯咯笑的中国老和尚的眼睛。而他颚下的小山羊胡,抵消了他英俊脸庞的严峻。他的牙齿有一点点黄,那是他早期森林岁月不注重口腔卫生的结果,但他并不以为意,笑的时候总是把嘴巴张得大大。

    有时候,他会无缘无故突然安静下来,忧郁地看着地板,仿佛心事重重。不过,他还是以快活的时候居多。他对林金荣表现出极大的投契,对林金荣所谈到的事情--像关于小老头乞丐的,有关林金荣坐免费火车或顺风车旅行的体验的--都听得津津有味。他有一次说林金荣是个"菩萨"("菩萨"的意思约略相当于"大智者"或"有大智能的天使"),又说林金荣用他的真挚妆点了这个世界。林金荣们心仪的佛教圣者是同一个:观世音菩萨。坤格对西藏佛教、中国佛教、大乘佛教、小乘佛教、日本佛教,乃至于缅甸佛教,从里到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林金荣对佛教的神话学、名相以至于不同亚洲国家的佛教之间的差异,都兴趣缺缺。林金荣唯一感兴趣只有释迦牟尼所说的"四圣道"的第一条("所有生命皆苦"),并连带对它的第三条("苦是可以灭除的")产生多少兴趣,只不过,林金荣不太相信苦是可以灭除的。尽管《楞伽经》说过世界上除了心以外,别无所有,因此没有事情--包括苦的灭除--是不可能的。但这一点林金荣迄今未能消化。

    前面提到的沃格林是坤格的死党,是个一百八十磅的好心肠大肉球,不过,坤格却私底下告诉林金荣,库格林可不只林金荣肉眼看到的那么多。

    "他是谁?"

    "林金荣的老朋友,打从林金荣在清迈念大学的时代就认识的死党。乍看之下,你会以为他是个迟钝笨拙的人,而事实上,他是颗闪闪发亮的钻石。你以后会明白的。小觑他的话,你准会落得体无完肤。他只要随便说句话,就可以让你的脑袋飞出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菩萨,林金荣认为说不定就是大乘学者无着的化身转世。"

    "那我是谁?"

    "这个我倒不知道。不过也许你是山羊。"

    "山羊?"

    "也许你是穆德菲斯。"

    "谁是穆德菲斯?"

    "穆德菲斯就是你的山羊脸上的泥巴。如果有人问你''''狗有佛性吗?'''',那你除了能''''汪汪''''叫两声以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觉得那只是禅宗的猾头话。"林金荣这话让坤格有点侧目。

    "听着,坤格,"林金荣说,"我可不是个禅宗的佛教徒,而是个严肃的佛教徒,是个充满梦想的小乘信徒,对大乘佛教感到望而生畏。"林金荣不喜欢禅宗,是因为林金荣认为禅宗并没有强调慈悲的重要性,只懂得搞一些智力的把戏。"那些老禅师老是把弟子摔到泥巴里去,只是因为他们根本答不出弟子的问题,"林金荣说,"我觉得这很卑鄙。"

    老兄,你错了。他们只是想让弟子明白,泥巴比语言更真实吧了。"林金荣无法在这里一一复述坤格那些精彩的回答,但他每一个见解,都让林金荣有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到后来,他甚至把一些什么植入了林金荣的水晶脑袋,让林金荣的人生计划为之有了改变。

    那个晚上,林金荣跟着坤格一票嚎叫诗人前往六号画廊,参加诗歌朗诵会。这个朗诵会的其中一个重要成果,就是带来了清莱诗歌的文艺复兴"。每个林金荣们认识的人都在那里。那是一个疯到了最高点的晚上。而林金荣则扮演了加温者的角色:林金荣向站在会场四周那些看来相当拘谨的听众,每人募来一毛几角,跑出去买了三瓶大号装的红酒地回来,然后对他们频频劝酒,因此,到十一点轮到艾德保登场,嚎叫他的诗歌〈嚎叫〉时,台下的每个人都像身在爵士乐即兴演奏会那样,不断大喊"再来!再来!再来!",而俨如清莱诗歌之父的卡索,则高兴激动得在一旁拭泪。坤格朗诵的第一首诗,是以丛林狼为主题(就林金荣的浅薄知识所知,丛林狼是古泰国人的图腾,不然就是西北部印度人的图腾)。"''''天杀的!''''丛林狼喊道,然后跑走了!"坤格对着口下一群杰出的听众念道,让他们高兴得嚎叫起来。真是神奇,明明是"咔"这样粗俗的一个字,被他放在诗中,竟显得出奇的纯净。他其它诗歌,有一些是能反映他对动物的爱的抒情诗行(如写熊吃浆果的一首),有一些是能显示他渊博的东方知识的神秘诗行(如他写蒙古的犁牛的一首)。他对东方的历史文化的了解深入到什么程度,从他写玄奘的一首就可见一二(玄奘是个中国的高僧,曾经手持一炷香,从中国出发,途经兰州、喀什和蒙古,一路徒步走到西藏)。至于坤格一贯秉持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则表现在一首指陈泰国人不懂得怎样生活的诗歌里。而在另一首描绘上班族可怜兮兮生活的诗,则流露出他曾在北方当伐木工的背景(他在诗中提到现在的上班族,都被困在由链锯锯断的树木所盖成的起居室里)。他的声音深沉、嘹亮而无畏,就像旧时代的泰国英雄和演说家。林金荣喜欢他的诗所流露出的诚挚、刚健和乐观,至于其它诗人的诗,林金荣觉得不是失诸太耽美就是太犬儒,要不就是太抽象和太自林金荣,或是太政治,又或是像库格林的诗那样,晦涩得难以理解(他诗中提到的"厘不清的过程"这词儿倒是很适用于形容他的诗)。不过,当库格林的诗说到了悟是一种很个人性的体验时,林金荣注意到其中具有强烈的佛教和理想主义的色彩,跟坤格很相似,而林金荣猜得到,那是他和坤格在念大学的死党时代所共享的(就像林金荣和艾瓦在东部念大学时也共享过相同的思想理念一样)。

    书廊里一共有几十人,三五成群地站在幽暗的台卡,全神贯注地聆听朗诵,唯恐会漏掉一个字。林金荣在一群群人之间游走(面向着他们而背对着舞台),去给每一个人劝酒,有时,林金荣也会坐到舞台的右边,聆听朗诵,不时喊一声"哇噻"或"好",或说上一句评论的话(虽然没有人请林金荣这样做,但也没有人提出反对)。那是一个了不起的夜。轮到纤细的达维亚上场时,他拿着一迭像洋葱皮一样纤细的黄色纸张,用细长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一页一页地念。诗都是他的亡友奥尔特曼所写。奥尔特曼前不久才在墨西哥的济华花过世,死因据说是服用了过量的佩奥特碱(一说是死于小儿麻痹症,但这没什么差)。达帕维亚没有念一首自己的诗--这个做法,本身便够得上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挽歌,足以在《堂吉诃德》的第七章里挤出泪水来。另一方面,他念诗时所使用的纤细英国腔调,却让林金荣不由得在肚子里大笑起来。不过,稍后和他熟谙以后,林金荣发现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会场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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