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地从网吧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冲了出去,甚至能听到身后老板气急败坏的叫骂和客人不满的嘟囔。

    他在县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小巷里疯狂奔跑,像一只被猎枪惊飞的鸟,慌不择路。汗水瞬间湿透了衣服,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肺叶火烧火燎地疼。他躲进一个堆放建筑垃圾的角落,蜷缩在砖块和水泥袋后面,大口喘着粗气,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于教练没有追来,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敢像惊弓之鸟一样,偷偷摸摸地、绕了极大的圈子回到网吧。

    自然,迎接他的是老板劈头盖脸、唾沫横飞的怒骂,骂他擅离职守,骂他差点撞翻东西,骂了足足有二十几分钟,引得不少客人侧目。最后扣了他当天全部的工资,并警告他再有下次就滚蛋。

    耿斌洋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承受着,心里却像开了锅的粥,乱成一团。于教练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大头哥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到的?他来找我干什么?骂我?打我?质问我?还是要把我抓回去,在所有队友、所有球迷面前公开审判,让我彻底身败名裂?

    晚上,他拖着仿佛被抽空了的身体回到出租屋,草草吃了点东西,洗了澡,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于教练那句“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像循环播放的咒语。

    就在这时,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属地显示为辽省的手机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段话:

    “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

    他把你拉出深渊

    教你横渡江河

    带你翻山越岭

    陪你攀登高峰

    和你看遍风景

    这个人,其实就是你自己……”

    耿斌洋盯着屏幕上的字,在黑暗中反复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火星,落在他干涸龟裂、冰冷坚硬的心田上。

    这段话,没有指责,没有追问,没有强迫,甚至没有提起任何具体的人和事。它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自我救赎、关于内在力量、关于最终只能靠自己站起来的事实。

    它来自于教练,那个他最愧对、最无颜面对的人之一,此刻却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能最终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能带你回去的,也只有你自己。

    瞬间,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这一次,不是崩溃的嚎啕,不是委屈的宣泄,也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感动、深切羞愧、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固的、被理解、被接纳、甚至被寄予某种隐晦期待的温暖的复杂泪流。那温暖如此细微,却像针一样,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

    他拿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按下了那个陌生号码的回拨键。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

    于教练的声音传来,比白天在网吧时更显疲惫沙哑,但也更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于教练,我……”

    耿斌洋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道歉?解释?乞求原谅?似乎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于教练打断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什么也别说。耿辉先生已经把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了。包括那笔钱,包括王志伟,包括你为什么会那么做。”

    耿斌洋屏住了呼吸。

    “那些事,那些选择,那些后果……从今往后,在我们之间,都不要再提了。翻篇了。”

    于教练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可是,我……”

    于教练再次打断,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

    “没有可是。你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了。一年了,耿斌洋,你把自己流放在这个鬼地方,当网管,住出租屋,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惩罚还不够吗?你还想怎么样?真打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埋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没脸……”

    耿斌洋的声音在颤抖。

    于教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他特有的、训话时的严厉: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更不是躲起来就能有的。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足球场就像战场,逃避和怯懦比失败本身更可耻?你已经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的战场上,当了整整一年的逃兵了!还不够吗?非要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你,连足球都忘了你,你才甘心吗?!”

    “我没有资格再碰足球了……”

    耿斌洋痛苦地说。

    于教练冷笑一声:

    “资格?资格不是你跪在地上自我忏悔说了算的!资格是球说了算!是脚说了算!是你的本事说了算!回来,到我这里来,让我看看你的脚和球,还认不认识彼此,看看那个曾经能在中场穿针引线、能踢出‘天外飞仙’的7号,到底还剩下几成功力!其他的,什么资格,什么脸面,什么过去,都他妈以后再说!”

    电话两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递着彼此内心的汹涌。

    耿斌洋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发白。

    于教练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锈死的心门,也像一只手,试图将他从泥潭里拽出来。回去?回到足球身边?回到于教练手下?哪怕只是从一个最卑微的角落开始?

    恐惧依然存在,羞愧并未消失,但内心深处,某种沉睡了太久的东西,似乎被这通电话,被这段话,被这严厉又不失温度的呼唤,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动了一下。

    再加上不久前回家见过父母,亲眼看到他们的状况,听到父亲那句“要是还想踢,就去踢”,此刻于教练的召唤,似乎不再是无法承受的重压,反而成了一条……或许可以尝试的路?

    “……好。”

    最终,耿斌洋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掉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反抗的力气。

    电话那头的于教练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

    “三天后,齐县火车站,早上九点,我在进站口等你。带上你的东西,别迟到。”

    “嗯。”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耿斌洋缓缓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南方的晨风带着湿热的气息和草木的味道吹进来,远处天际,朝霞正在一层层地晕染开来,由灰白转为金黄,再透出淡淡的绯红。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三天后,耿斌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主要就是几件换洗衣服、那个裂屏的旧手机(他最终没舍得扔),以及耿辉给他的新手机和剩下的钱。他退掉了租住的房子(钥匙留在屋内,房租耿辉早已付清),最后一次走过齐县那些熟悉的、破败的、承载了他一年灰暗时光的街道,来到那个小小的、陈旧的火车站。

    于教练已经等在那里了。站在进站口旁边一个不那么显眼的角落,手里拎着个简单的行李袋。一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额外的痕迹,或许是他本身就饱经风霜。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耿斌洋出现时,锐利的光芒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叹息,有审视,也有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如释重负。

    两人目光相接,都没有说话。于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想从他消瘦的身形和依旧黯淡的眼神里评估出这一年的“成果”,最后只是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然后点了点头。

    默默排队,检票,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拥挤,嘈杂,气味混杂。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面对面坐下。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齐县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站台缓缓向后移动,月台上稀疏的人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远处县城的轮廓也越来越模糊,最终被田野和山丘取代。

    耿斌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南方景色,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把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那个闷热潮湿的县城里。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轻松——至少,他不用再每天泡面、重启、对着裂屏手机发呆了。至少,他正在离开这里。

    火车驶入一段漫长的隧道,车厢内瞬间被黑暗吞噬,只有窗外的应急灯发出微弱惨白的光。几秒后,光明重现,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北方的旷野,视野开阔,天空高远,与南方截然不同。

    于教练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耿斌洋耳中:“到了沈y,先从最基础的做起。俱乐部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你去器材室,负责管理训练器材,维护草坪。白天干活,晚上……等我安排。”

    耿斌洋默默点头。

    “沈y队现在在踢中甲,成绩中游。队里没人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用跟任何人说。”

    于教练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像探照灯,仿佛要照进他灵魂深处

    “我要你做的,就是看,听,感受。看职业队是怎么训练比赛的,听教练是怎么布置战术的,感受职业足球的氛围和压力。”

    “我……”

    耿斌洋想说自己可能已经不会踢了。

    于教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会不会踢,练了才知道。你用一年的时间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就得准备用更多的时间把自己找回来。这条路不容易,甚至可能比你想的更难。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耿斌洋再次沉默,只是用力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火车继续向北,跨越山河。一段长达一年的自我放逐结束了,但另一段更为艰难、需要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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