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内心所有废墟和伤疤的救赎之路,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

    而这条路的第一步,就在沈y俱乐部那个堆满足球和标志碟的器材室里,在那片需要他精心修剪的草坪上,在每一个夜深人静、只有他和于教练两个人的训练场上。

    回到沈y基地后,日子果然如于教练所说,在平淡和重复中展开。

    耿斌洋成了沈y俱乐部一名普通的器材管理员兼场地维护工。月薪三千五,包吃包住(住的就是后来那个集装箱“loft”)。每天早晨,他要第一个到训练场,检查所有训练器材是否完好、充气充足、摆放整齐;下午,他要开着剪草机,顶着烈日或寒风,一遍遍修剪草坪,确保草皮保持在国际比赛标准的高度;晚上,他要清点足球、标志碟、训练背心、角旗杆等等,为第二天的训练做好一切准备。

    没有人在意他。在球员和大部分工作人员眼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干活还算认真的“临时工”,或许有点故事,但没人深究。

    他的过去被于教练和耿辉联手抹去了痕迹——这几年间,当年那场轰动一时的大学生联赛决赛报道、新闻视频、甚至比赛录像,都被耿辉动用关系处理得极为干净,在公开网络和主流体育资料库中几乎销声匿迹,只剩下一些资深球迷论坛里偶尔被提及、却无法证实的碎片传闻。在沈y俱乐部,他就是一张白纸。

    只有到了深夜,当整个训练基地彻底安静下来,灯光只照亮主训练场的一片区域时,于教练才会出现。两人几乎不说话,于教练只是默默摆好标志碟,设置好训练项目:短传配合墙、长传精度目标圈、任意球人墙模型、折返跑、带球绕杆……然后站在场边,抱着手臂看着。

    耿斌洋就一个人,在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草地上,开始训练。从最基础的热身慢跑开始,到各种有球训练。起初,他的动作僵硬笨拙,停球能停出三五米,射门不是打飞就是软弱无力,体力也差得惊人,跑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每一次失误,都像是在嘲笑他曾经的“天才”之名,加深着他的自我怀疑。

    但于教练从不说话,不指点,不批评,只是看着。那种沉默的注视,有时候比怒骂更让人难受。耿斌洋只能咬着牙,一遍遍重复,直到某个动作渐渐找回一点感觉,直到汗水浸透衣服,直到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半年。耿斌洋逐渐习惯了管理员的生活,晚上的加练也慢慢从痛苦的折磨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释放。只有在全神贯注踢球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愧疚和痛苦,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一个深夜,命运再次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刚结束加练,冲完澡,正准备休息,那个只有耿辉、于教练和自己父母号码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正是“耿辉”两个字。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大头哥很少主动打电话,尤其是在深夜。

    他立刻接通:

    “大头哥?”

    电话那头,耿辉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

    “斌洋,听我说。你父亲突发脑溢血,现在在hh市第一医院抢救,情况很危急。我已经安排了最快的车在你基地外面,车牌号是京xxxxx你现在立刻走,什么都别带,司机知道路线,会用最快速度送你回去。保持电话畅通。”

    嗡的一声,耿斌洋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耳畔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父亲……脑溢血……抢救……距离他上次秘密回家,才过去半年多!

    “我……我妈呢?”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

    “你母亲在医院,情绪很不稳定,我已经安排人在照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动身,争取时间。”

    耿辉的语气不容置疑

    “快!”

    电话挂断。

    耿斌洋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踉跄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什么也顾不上,抓起手机和外套,连鞋都差点穿反,冲出了“loft”。

    基地外,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发动机低吼着。他拉开车门跳上去,车子几乎在他关门的瞬间就咆哮着冲了出去,驶入沉沉的夜幕。

    一路上,耿斌洋紧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不停地拨打家里的电话,但一直是忙音。他又打给耿辉,耿辉只简短地告诉他:

    “正在抢救,专家已经在路上,你尽快。”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黑夜被车灯撕裂。耿斌洋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自责像潮水般涌来——如果不是他离家出走,如果不是他让父母担惊受怕,父亲会不会就不会……如果他能早点回去,如果他能多陪陪父母……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车子以惊人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司机技术高超,沉默寡言。但再快的速度,也赶不上死神可能到来的脚步。

    当耿斌洋终于在第二天中午到达时,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地冲进hh市第一医院抢救室所在的楼层时,看到的,是走廊里母亲瘫坐在长椅上、被一个陌生女士搀扶着、哭得几乎晕厥的身影,以及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冰冷的红灯。

    还有,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对他微微摇头的耿辉派来的助手。

    “斌洋……你爸他……他……”

    母亲看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毫无力气,只有泪水汹涌而出。

    耿斌洋冲过去,跪倒在母亲面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喉咙像被烙铁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抬头,看向抢救室的门,那盏红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宣判着某种无法挽回的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和护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对着他们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出血量太大,位置太深,发现得也有点晚……”

    后面的话,耿斌洋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看到母亲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然后彻底晕了过去。他自己则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父亲走了。那个曾经如山一样、支撑着家庭、却因为他这个不孝子而一夜白头、最终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父亲,走了。带着没能亲眼看到儿子踢一场职业比赛的遗憾,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极度的悲痛和隐秘中渡过的。在耿辉的周密安排下,父亲的丧事办得低调而隆重。所有的流程、墓地、仪式,都有人妥善处理。耿斌洋和母亲,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出现,完成那些必须的礼节。

    他甚至没有通知近在咫尺的芦东父母和张浩父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无法面对他们可能的追问和关切,更无法承受在那种场合下可能遇到芦东或张浩(如果他们碰巧回家)的风险。他的世界,在父亲去世的打击下,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

    耿辉理解他的状态,动用关系和力量,将一切消息封锁,确保耿斌洋的行踪没有泄露。在那些前来吊唁的、母亲那边的亲戚和父亲生前少数好友面前,耿斌洋只是一个“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儿子,憔悴、沉默、悲伤过度,没有人深究他具体从哪里回来、这些年做了什么。

    丧事过后,母亲的精神几乎垮了,需要长期的静养和陪伴。耿斌洋本想让母亲跟他回沈y,但母亲拒绝了,她舍不得离开和父亲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哪怕那里满是悲伤的回忆。

    耿辉再次伸出了援手。他以耿斌洋朋友的名义,出资在南方一个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医疗条件也不错的小城,为耿母购买了一套安静舒适的房子,并雇请了可靠耐心的住家保姆,负责照顾母亲的日常起居和陪伴。同时,将耿家剩余的钱财做了稳妥安排,确保母亲余生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安稳。

    耿辉对耿斌洋说:

    “让你母亲换个环境,慢慢疗伤。你也好安心做你该做的事。”

    耿斌洋看着母亲在新的环境里,虽然依旧悲伤,但至少不再有那些触景生情的痛苦,生活也有人细致照料,心中对大头哥的感激无以言表,同时也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必须振作,必须做出点什么,才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才能不辜负母亲,不辜负大头哥,不辜负……所有还在等他的人。

    安顿好母亲后,耿斌洋再次悄悄返回了沈y基地,回到了那个“loft”,回到了器材管理员和深夜加练的生活中。只是这一次,他的沉默里多了更深重的悲伤,眼神里多了更坚硬的什么东西。父亲的离去,像一场最残酷的淬火,将他心中最后一点软弱的侥幸也烧成了灰烬。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再也没有借口沉溺于过去了。

    他必须向前走,哪怕满身伤痕,步履蹒跚。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床的寂静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耿斌洋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用了三年多、只存了几个号码的手机。父亲生前的照片、母亲在新家阳台孤独远眺的身影、于教练在训练场边沉默伫立的轮廓、芦东张浩在电视上庆祝进球的画面、上官凝练海报上那双仿佛穿透时光的眼睛……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终渐渐平息,沉淀为心底一块块坚硬的基石。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也是他签下那份合同、选择重新成为“球员”的第一天,即将开始。

    他知道这条路绝不会平坦。恐惧依然存在,愧疚并未消失,过去的阴影依旧会如影随形。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

    为了父亲未竟的期盼,为了母亲孤寂的守望,为了于教练沉默的等待,为了耿辉不动声色的扶持,也为了……那些他亏欠了太多、甚至不敢奢望原谅的人们。

    更为了,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科幻小说相关阅读More+

始于“足”下

边陲北斗星

始于“足”下笔趣阁

边陲北斗星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