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痛苦。

    因为记得,所以无法真正忘记;因为无法忘记,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比较——比较过去和现在,比较梦想和现实。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我还能踢吗?”

    “你说呢?”

    于教练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手写的附加条款。字迹是于教练的,刚劲有力,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乙方在赛季前半程可不参加公开训练及正式比赛。当甲方认为有必要时,乙方必须无条件服从征召上场。”

    于教练解释道:

    “你可以像现在一样,大部分时间还是隐形的。继续剪草坪,继续管器材,继续当你的‘神秘管理员’。但当我需要你的时候——当球队陷入困境的时候,当没有人能打开局面的时候,当我觉得‘是时候了’的时候——你作为’秘密武器’必须站出来。穿上球衣,上场踢球。”

    他把笔放在合同旁边。

    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塑料笔身,笔帽上的夹子有些松动。笔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文件夹旁,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把钥匙,又像一把匕首。

    于教练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可以考虑。合同有效期到明天中午十二点。¢秒=章?&节?°小^说网ee? 1#已*?:发=?布?÷最_新?·章·节+过了时间,我就把它撕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这里的器材管理员,我还是你的教练,我们继续现在的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耿斌洋的眼睛:

    “但耿斌洋,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想踢球吗?”

    还想踢球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残忍。

    简单到可以用一个字回答。残忍到这个字背后,是四年的逃避、愧疚、自我放逐,是无数次在梦中回到球场然后惊醒……

    耿斌洋想起四年前最后一场比赛。

    想起点球飞向看台时,整个世界碎裂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奇特——不是物理上的碎裂声,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崩塌的声音。信仰、尊严、自我认同、对未来的所有想象,都在那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从那之后……

    他踢球,但不敢全力以赴。他训练,但不敢抱有期待。他站在球门前,但不敢想象进球。他怕——怕那份热爱还在,怕那份渴望还没死,怕一旦认真起来,就会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再次经历绝望。

    可是……

    可是每个深夜独自训练时,心脏还是会加速。

    汗水浸透衣服,呼吸变得粗重,足球在脚下听话地滚动——那一刻,他是活着的。真正的活着,不是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而是血液奔流、肌肉收缩、神经兴奋的活着。

    可是每次看到进球集锦,血液还是会沸腾。

    看到精妙的配合,看到精彩的射门,看到球员庆祝时的狂喜——那一刻,他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会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原来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原来有些热爱,是杀不死的。

    它只是睡着了,躲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等待着某个时刻被唤醒。像一颗被埋进土壤的种子,即使被石头压着,被冰雪覆盖,只要有一点水分,一点温度,就会拼命地、顽强地、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耿斌洋伸出手。

    手在颤抖。很细微的颤抖,但确实在抖。指尖碰到笔身,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顿了顿。他握住笔,笔身很轻,轻得不像能承载命运的重量。

    他看向合同。

    看向那个需要签名的空白处。

    四年的恐惧、愧疚、自我放逐,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放下笔,想逃跑,想象过去四年一样继续躲藏——躲在阴影里,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躲在自我惩罚的牢笼里。

    那样很安全。

    安全地痛苦,安全地麻木,安全地腐烂。

    但于教练的话在耳边回响,像钟声,一遍一遍:

    “你还想踢球吗?”

    想。

    他从来都想。

    从六岁第一次踢球,到高中成为核心球员,到大学和兄弟们并肩作战,到现在每天深夜独自训练——他从来都想踢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热爱,是哪怕灵魂破碎成千万片、每一片也依然记得的东西。

    笔尖落下。

    耿斌洋。

    三个字,写得缓慢而用力。

    第一笔,一横,从左到右,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一横,划开了四年的黑暗。

    第二笔,一竖,从上到下,笔直而坚定。这一竖,像一根脊柱,撑起了崩塌的自我。

    第三笔,一点,轻轻落下,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句号。

    然后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这四年积攒的所有勇气。每一画,都像在灵魂上刻下新的印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停。

    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把自己重新写回这个世界。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笔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的结束,又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他抬起头。

    于教练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欣慰?是感慨?是如释重负?或许都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耿斌洋站起身。

    腿有些发软,像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没回头:

    “老头,谢谢。”

    声音很低,但很真诚。

    于教练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

    “谢什么,要谢就谢你自己,还没废透。”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比办公室的台灯要亮,有些刺眼。耿斌洋眯了眯眼睛,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很轻,但确实存在。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米黄色的墙壁上,反射出苍白的光。耿斌洋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王林雪坐在楼梯台阶上。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马尾垂在肩侧,眼睛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耿斌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于教练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还有一点紧张。

    耿斌洋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了些许光亮。

    不是开怀大笑,不是释然大笑,而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放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虽然肩膀还在疼,但至少能挺直腰板了。

    他说:

    “没什么。就是聊了聊。”

    王林雪歪着头,显然不信:

    “聊了聊?聊了快一个小时?我腿都坐麻了。”

    “那你还等?”

    她理直气壮

    “不然呢?万一你被于教练骂哭了,总得有人安慰你吧?”

    耿斌洋摇摇头,继续往下走。王林雪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快,像只小鹿。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很凉,王林雪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耿斌洋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夹克,递过去。

    “穿上。”

    王林雪愣了愣,然后接过,披在身上。外套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像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谢谢。”

    她说,声音闷在衣领里。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斌洋哥,你觉得我能踢职业吗?”

    耿斌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于教练的话——

    “这丫头,要是早五年开始系统训练,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女足国家队了。”

    他也看过王林雪训练——天赋很好,球感出色,速度快,有拼劲。但她起步太晚了,二十岁才开始正规训练,在职业足球的世界里,这几乎算是“高龄”。

    但他说:

    “想踢就能踢。”

    王林雪转过头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

    耿斌洋说:

    “真的。足球不看出身,不看年龄,只看你有多想踢。如果你愿意每天练八个小时,愿意摔倒了立刻爬起来,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到吐,那你就能踢。”

    王林雪问:

    “那你呢?”“你想踢吗?”

    耿斌洋停下脚步。

    他看向训练场,看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绿色草地,看向球门,看向夜空。然后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

    王林雪笑了,笑容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灿烂得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那我们一起踢。”

    回到“loft”,耿斌洋打开门。

    暖黄色的灯光洒出来,照在门口的一小片区域。他走进去,王林雪跟在后面。关上门,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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