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救她,实际上却把她推入了另一个深渊——一个余生都要背负着“他因为我毁了自己”这个沉重枷锁的深渊。

    “呵......呵呵......”

    耿斌洋突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濒死野兽的喘息。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滚烫的,咸涩的,带着无尽悔恨与自我厌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但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任由眼泪流淌,任由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将自己彻底淹没。

    列车继续前行,在夜色中穿行,如同一条孤独的钢铁巨兽,载着一车厢的悲欢离合,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耿斌洋,这个曾经的7号,这个曾经的球队核心,这个曾经拥有光明未来的少年,此刻只是一具蜷缩在车厢连接处、无声流泪的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有兄弟、有足球、有梦想、有她的世界,已经随着今天那颗飞向看台的皮球,一起彻底破碎,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这趟永无止境的流放,和这具承载着无尽罪孽的躯壳。

    夜色深沉,列车轰鸣。

    漫长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你住院的第一个晚上,一个年轻人来急诊缴费处存的现金,六十万。他说是你男朋友。怎么,你不知道吗?”

    男朋友。

    耿斌洋。

    果然是他。

    上官凝练继续问,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那专家团队呢?是谁请来的?”

    医生皱了皱眉

    “这个......是院领导直接安排的,据说是通过上层关系联系的。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上官凝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声音还在颤抖。

    “一个小时后。”医生看了看表

    “十点半准时开始。刘教授的专家团队会亲自主刀,这是国内目前能请到的最好的骨科团队,你的手术成功率会大大提高。所以你一定要调整好心态,这对手术很重要。”

    一个小时后。

    也就是说,在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耿斌洋可能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知道了。”

    上官凝练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止住眼泪。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将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她拿起那个信封,将里面的钱和银行卡收好,然后将那封皱巴巴的信仔细抚平,折叠好,紧紧握在手心。

    最后,她拿起那个用胶带粘好的平安扣。

    红色的绳子已经有些褪色,玉石表面的温润光泽还在,只是中间那道裂缝被透明的胶带粗暴地固定着,显得格外刺眼。

    她记得耿斌洋说过,这个平安扣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平时踢比赛的时候都好好的收起来,但上大学第一次踢球忘记摘了,让球打裂了

    而现在,被他亲手粘好,还给了她。

    上官凝练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玉石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

    那是耿斌洋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度。

    “医生,我准备好了。”

    她抬起头,看向医生,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现在就开始术前准备吧。”

    医生有些惊讶于她情绪的迅速转变,但还是点点头:

    “好,护士会先给你做一些术前检查,然后我们就去手术室。”

    医护人员开始忙碌起来。量血压,测体温,做皮试,交代术前注意事项......

    上官凝练配合着所有流程,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一场海啸。

    但她不能崩溃。

    至少现在不能。

    耿斌洋用他的一切——他的梦想,他的尊严,他的灵魂——换来了这场手术,换来了她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她不能辜负。

    哪怕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她也要拼凑起来,完成这场手术,然后好好地康复,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这是他希望的。

    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

    “姐姐,你要去做手术了吗?”

    小宇一直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问。

    上官凝练看向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嗯,姐姐要去做手术了。等姐姐腿好了,就能陪你玩了。”

    “那......那个大哥哥呢?”

    小宇又问

    上官凝练摇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住了,想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医护人员推来了转运床,上官凝练在护士的帮助下,小心地挪到床上。她的右腿被固定在支架上,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躺在转运床上,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天的病房。

    窗户,阳光,椅子,柜子,还有站在门口怯生生看着她的小宇。

    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走吧。”

    转运床被推了出去,沿着长长的走廊,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前进。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规律,平稳,却带着一种奔赴未知命运的悲壮。

    上官凝练紧紧握着掌心的平安扣和那封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斌洋,我会好好的。

    我会做完手术,努力康复,重新站起来。

    然后,我会等你。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

    因为你说过,等夺冠了,踢上职业,我们就结婚。

    虽然冠军没有了,职业道路可能也断了,但婚约还在。

    我单方面宣布,它还在。

    所以,你要活着。

    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然后,回来娶我。

    十二点十七分,火车站。

    建筑有些陈旧,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小贩的叫卖声、广播的提示声、车辆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火车站特有的喧嚣与混乱。

    耿斌洋站在售票大厅的电子屏幕前,仰头看着上面不断滚动的车次信息。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身份证、手机,以及剩下的五千块钱现金。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球衣,没有护腿板,没有足球,没有那些记载着荣誉和梦想的照片与奖牌。

    他把那些东西,连同那个曾经名叫“耿斌洋”的灵魂,也一丢进了垃圾箱。

    屏幕上的车次很多,开往全国各地。沪上,粤州,渝都,陕安,冰城......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未来。

    但耿斌洋不知道哪个未来属于自己。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终于移动脚步,走向售票窗口。

    “去哪儿?”窗口里的售票员头也不抬地问。

    耿斌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报出了一个地名:“最近一班,随便去哪,硬座,无座也行。”

    售票员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k1278,十二点四十五分发车,开往春城,无座,要吗?”

    春城。

    一个距离这里两千多公里的南方城市。

    耿斌洋从来没有去过,也从未想过要去。

    但此刻,这个名字听起来如此顺耳——足够远,足够陌生,足够让他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要。”

    他递过身份证和钱。

    车票很快打印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车次、时间、座位号(无座),以及那个遥远的目的地。

    耿斌洋接过车票和找回的零钱,转身离开了售票大厅。

    他没有去候车室,而是直接穿过广场,走向站台。

    时间还早,但他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停留。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让他想起那些熟悉的人——芦东,张浩,付晨,于教练,上官凝练......

    想起他们,心脏就会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所以他选择逃避。

    用空间的距离,来逃避时间的追捕。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旅客在等候,大部分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务工人员,也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中弥漫着泡面、汗水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耿斌洋找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靠着柱子站着。他戴上卫衣的帽子,拉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黑色的手机壳,屏幕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在“保研路”救下上官凝练住院,他和上官凝练确定关系后,芦东给他们照的,还开玩笑说耿斌洋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那是他们第一张合影。

    耿斌洋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模糊。

    然后,他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了下去,那张照片也随之消失。

    但他没有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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