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望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忽然闷不做声地坐到他那一侧,把肩膀递过去。

    他倦倦地抬眸,问她:“什么?”

    “你靠着我睡吧。”她闷闷地回答,“不然你摔下去会撞到头。”

    “……我才不会撞到头。”他很轻地反驳了一句。

    他太困了,脑袋一歪,倒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她低哼一声,伸出一只手,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扶着他平稳地靠好。

    然后她把脑袋抵在他的发间,从温沉的檀香味里寻找一种清冽的白梅气味。

    马车一路上颠颠簸簸,经过朱红的宫墙与高大的槐树,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小道,沉沉闷闷作响。

    谢无恙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卷毛毯,倚靠在车厢壁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对面坐着一袭绯色宫裙的少女,正托着腮看窗外的落雪。

    “醒了?”她回过头,“马车在温亲王府里停了很久了。”

    “人都到齐了吗?”他倚靠在车厢壁上不想动,“没到齐的话,我再睡一下。”

    她笑起来:“谢无恙,你可是皇太子,怎么可以这样躲懒?”

    “起来啦。”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伯阳先生到了。周大人还没来,说是要去接一个人。”

    “好。”他轻轻打着呵欠,从毛毯底下钻出来,捧着他的小暖炉。

    姜葵往他的肩上披了一件狐裘,挽住他的手臂,陪着他走过弯弯绕绕的小径,推门进入温亲王府的书房。

    书房里茶香袅袅,地板上铺着细软竹席,四壁间挂着水墨字画。七张书案摆成一小圈,案上奉着淡茶,茶盏里浮着晒过的红枣与枸杞,茶水还是热气腾腾的。

    七张书案里已经有三张前坐了人,分别是温亲王谢珩、太子太师凌聃与皇长女谢瑗。

    谢瑗望见姜葵,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匆匆行过礼,急切地朝她招手笑道:“皇弟妹,坐皇姐旁边可好?”

    姜葵还没来得及回答,谢无恙忽然咳嗽起来。

    “你哪里不适吗?”姜葵慌忙问他。

    他一边低低咳嗽,一边拉着她坐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她递了一盏茶到他的手里,他低着头缓慢地饮着,咳嗽声渐渐止住。

    于是姜葵便坐在了他身边的座位上。

    “……可恶。”谢瑗小声说。

    谢无恙低着头饮茶,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谢沉璧,敢跟我抢人。”他悄声道。

    谢珩坐在主座,看见这一幕,摇着头笑了笑,然后关切地望向小皇侄,问道:“无恙,你遇刺时受了伤,又病了这些日子,现下身体可好转了?”

    “已经好多了。”谢无恙颔首,“似乎比以往恢复得还要快些,多谢老师每日来为我疗伤。”

    一旁的太子太师凌聃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知道姜葵在为谢无恙疗伤,答应了帮她一起瞒着谢无恙。

    几人寒暄了一阵,书房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身深绯色官袍的翰林院周宁止推门而入,随即转身引了一个人进来。

    “夫子晨安。”坐在书案前的三个学生齐声说道。

    来人是国子监长盈夫子,今日也被温亲王谢珩请来议事。姜葵、谢无恙和谢瑗都是她的学生,一见到她出现在门口,立即齐刷刷低下了头。

    谢珩笑了一声,转头对他们道:“今日不是上课,你们不必拘谨。”

    几人互相行礼入座,开始商议近日的政事。姜葵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悄悄侧过脸去看谢无恙。她第一次见到他此时的模样。

    年轻的皇太子捧着暖炉,端坐在书案前,专心地倾听谈话,时不时微笑颔首,偶尔提出几句建议。他的周身笼罩着一种温和的气度,谦和而不失尊贵,恭让而不失端庄。

    他深得文人官员们的喜爱,大约与他待人的这种姿态有关。他是身居上位者,待人却极真诚,无论市井平民还是皇亲贵胄,他都一以贯之地坦诚以待,因此为人且敬且爱。

    姜葵忽地想起这位皇太子在乡野间赶牛车的样子,在心里静悄悄笑了一下。

    她见过他挤在人堆里等大车,在酒肆里笑着碰杯,在屋顶上喝醉了囫囵睡去。她认识一个很特别的皇太子,轻狂又放旷,很爱笑,还有点爱使坏。

    她认识的他,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席间的谈话正进行到对皇太子遇刺之事的讨论。

    谢无恙想办法取得了受岐王指使的刺客人证,而谢珩在联系相识的官员搜集弹劾岐王党的证据。长盈夫子的学生遍布朝野,足以影响朝上舆论。等到势成,翰林院周宁止便可以趁机在御前进言,请求圣上彻查岐王府。

    待到舆论渐渐发酵之时,谢无恙便装作落水负伤后回到东宫。

    “圣上这些日子为你遇刺之事动怒,连续下了数道圣旨找你。”谢珩朝谢无恙颔首,“你在宫里重新露面时,可以装得病重些,朝上自然有人会为你不平。”

    “装病么。”谢无恙笑道,“我很擅长。”

    他侧过脸,望向身边的少女,微微颔首,“夫人,有劳你了。”

    三日之后,东宫放出消息,落水失踪的皇太子身负重伤,在民间养病多日后终于被寻回,回来后始终昏睡不醒。

    东宫的宫人忙忙碌碌,来往出入药藏局取药。敬文帝前来探望数次,又遣了数名御医为皇太子诊治。整个东宫几乎浸在了浓郁的草药气里,汤水药罐声响得当当啷啷。

    朝野之上议论纷纷,为皇太子鸣不平者多得可以在承天门下排长队。民间舆论亦愈演愈烈,市井闾巷之间皆有愤然为皇太子慷慨发言者。

    又三日后,黄昏时分,东宫偏殿。

    殿里的人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身后一位绯色宫裙的少女匆匆推门而入。

    “夫人。”他顿笔,抬眸,“何事?”

    姜葵揽了裙摆,在他对面坐下,问他:“你可还记得,宫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小太监,曾在药藏局往你的药里投毒?”

    “记得。”他颔首。

    “……他们有动作了。”

    作者有话说:

    沉璧:(招呼小满)来皇姐这里坐!

    小谢:(开始咳嗽)

    小满:(慌忙照顾小谢)(坐在小谢身边)

    沉璧:……可恶。

    第79章 握紧

    ◎你的手。◎

    “他们又去药藏局投毒了?”

    “是。”姜葵点头, “那两人趁忙乱之时潜入药藏局,在你用的药里下了一种粉末。这一次我找到了机会,在他们下药后一路跟踪……”

    她压低声音, “到了贤妃的承晖殿。”

    贤妃裴氏是岐王谢玦的生母。

    “原来是她……”谢无恙垂下眼眸, “竟是如此。”

    他静坐在一泓霞光里, 低头凝望着坠落在指缝间的光,良久不语。

    “据我所知,”他终于缓缓开口,“这种毒药还曾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在敬德五年那场秋日宴上, 它出现在我的酒盏里……”

    “原来如此。”姜葵低低地说。

    原来是因为饮了那盏毒酒, 他在宴上寒疾陡然发作, 以至于昏睡十数日。

    他轻轻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摁住眉心,“我昏睡的那些日子,岐王党骤然发难, 不少与我相熟的官员都被贬黜和流放……”

    “好多人死了啊。”他轻声说, “……因为我生了一场病。”

    他是储君, 羽翼之下护着太多人, 一朝失势就会牵连无数官员被下狱、处刑、贬黜、流放。他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许多条性命,他的一声咳嗽也会引人揣度,他生一场病, 便能掀动朝局。

    敬德五年, 他生了一场大病,此后东宫失势,他的老师被贬, 皇叔被贬。他失去了许多亲密的友人与敬爱他的官员, 其中不乏不堪重刑而离世的青年才俊、年轻官吏, 他们中的许多人才华横溢、一身抱负、满腔热血,本该有大好的仕途与前程,却无端横死在了党争倾轧之下。

    他背负着这些人的期许,一步一步往前走,完成他们未竟的事。

    帝次子谢康,他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个寿不过二十的病人。

    而他的肩上扛着许多人的生死。

    他说过,“太沉重了。”

    他一闭上眼睛,就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响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

    “谢康。”有人轻声喊他的名字。

    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他睁开眼睛,面前的少女静望着他。她的眼眸剔透,映照着明亮的霞光,深深浅浅,火光一样。

    “你……别难过。”

    她认真对他说:“不是你的错。”

    那些不是你的错。那些官员被贬黜、被处刑、被牵连,不是你的错。

    明明你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啊。

    “可是他们死了啊。”他轻声说,“我时常想起,那一年春闱后,他们在杏园里饮酒作诗……他们的名字还刻在大慈恩寺下面的石碑上……”

    他的手腕被她更用力地握紧了。他望向她,她对他摇头,“别想了。好不好?”

    “好。”他依着她的话,点头。

    “你这个人真的好容易自责。”她叹了口气,“你把那么多责任都担在自己身上,你不会累吗?”

    “还好。”他淡淡笑了一下,“我毕竟是储君。”

    她倒了一盏热茶,递到他的手里。他低着头,慢慢饮着,听着毕剥作响的炭火声。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你说这种毒药曾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下在你的酒盏里,那再上一次呢?”

    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下在我母亲身上。”

    她微微愣神……想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