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赵铁山家的路,不长,却感觉比我们凌晨走的那五里雪路还要漫长。[不可错过的好书:灵薇书屋]+零+点¢墈·书+ `追`嶵_芯~蟑/节/

    我和王援朝一前一后,走在村子中央那条被清扫得还算干净的主干道上。冬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洁白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几个村民,揣着手,蹲在向阳的墙根下“唠嗑儿”,看到我们俩,都投来了好奇而又复杂的目光。

    王援朝提着那包用荷叶包裹的兔腿,走在前面。他的背影,依旧高大,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我能感觉到,一种名为“屈辱”的、无形的重担,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那包兔腿,在他手里,仿佛不是一份能换来生机的贡品,而是一块证明我们彻底低头认输的耻辱碑。

    我的心里,也五味杂陈。我们用膝盖和额头,向那座沉默的大山,换来了生存的资格;现在,我们却要用同样的、甚至更加卑微的姿态,向一个满脑肥肠的“土皇帝”,去乞求生存的许可。

    赵铁山的家,在村子最中央、地势最高的地方。那是一座青砖大瓦房,西西方方的,院墙也比别家高出一大截。与我们那半地下的、如同坟墓般的地窨子相比,这里,简首就是皇宫。烟囱里,正冒着滚滚的浓烟,一股浓郁的、夹杂着猪油和白面馒头香气的味道,从院子里飘散出来,狠狠地钻进了我们那早己空空如也的胃里。

    王援朝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混合着肉香的空气,对他来说,不知是诱惑,还是讽刺。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旧的棉袄,然后,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那扇油漆得锃亮的朱红色大门。¢0`0?暁\税\惘, ¢埂?辛~醉¨全?

    “咚,咚,咚。”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女人尖细的、不耐烦的声音。《全网热议小说:草蓝文学

    “嫂子,是我,王援朝。”王援朝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谦卑而又恭敬,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属于下位者的声调。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赵铁山的婆娘,一个身材臃肿、脸上涂着廉价胭脂的中年女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上门讨饭的叫花子,充满了鄙夷和嫌弃。

    “你们来干啥?”

    “我们……我们来找书记,向他……汇报一下思想。”王援朝一边说,一边将手里那包兔腿,不着痕跡地,向前递了递。

    赵家婆娘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她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在那片渗出油渍的荷叶上,鼻子还使劲地嗅了嗅。

    她的脸,瞬间就由阴转晴。

    “哎呀,是援朝啊!”她一把拉开大门,脸上堆起了热情的、假惺惺的笑容,“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多冷啊!老赵,老赵!北京来的知青娃子们,来看你啦!”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王援朝手里,接过了那包兔腿。入手之后,她还故意掂了掂,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让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我们俩,低着头,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跟着她,走进了那间温暖如春的堂屋。\艘-飕·晓^税+枉+ ?更_薪.蕞,快-

    屋里,烧着一个巨大的火炉,炉火正旺。赵铁山正靠在一张铺着厚厚棉垫的太师椅上,端着个紫砂茶壶,闭着眼睛,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样板戏。他的那张肥脸,被炉火烤得油光满面,红光焕发。

    看到我们进来,他才慢悠悠地,睁开了那双小眼睛。

    “哦?是你们啊。”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检讨写完了?思想觉悟,有提高了?”

    “报告书记!”王援朝立刻向前一步,站得笔首,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经过您昨天的批评教育,我们……我们都进行了深刻的反省!我们认识到,我们犯了严重的、脱离组织、脱离纪律的自由主义错误!我们……我们辜负了您和贫下中-农对我们的期望!”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我站在他身后,却感觉自己的脸,烧得火辣辣的。

    “嗯。”赵铁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呷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了他婆娘刚刚提进里屋的那包东西上,“你们嫂子说,你们……还带了点东西来?”

    “是!”王援朝的腰,弯得更低了,“书记,我们……我们昨天在山里迷路,运气好,碰上了一只撞死在树上的傻兔子。我们知道,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属于集体的财产,我们不敢私自处理。这不,第一时间,就给您……给组织送来了!那两条后腿最肥,我们特意留了出来,孝敬您和嫂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兔子的来历,又表明了我们的“忠心”。

    “哦?”赵铁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放下茶壶,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像一头审视着猎物的肥硕的熊。

    “你们这些娃儿,倒还算懂点事。”他伸出那只肥厚的手,在王援朝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有这个心,就说明你们的思想,还是有进步的嘛。”

    他顿了顿,那双小眼睛,突然眯了起来,像两道危险的细缝。

    “不过……你们是在哪片林子,捡到的这只‘傻兔子’啊?”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我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就……就在东山头那片白桦林里。”王援朝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我们不敢往深处走,就在外围转了转。”

    “哦,东山头啊……”赵铁山拖长了语调,那双小眼睛,在我们俩的脸上一来一回地扫着,仿佛要从我们的毛孔里,看出我们在撒谎的证据,“那你们……就没往别处去?比如……后山那个方向?”

    来了。

    真正的试探,来了。

    “没有!绝对没有!”王援朝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书记,您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去那个地方啊!上次的事,把我们都吓破胆了!”

    他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的恐惧。

    赵铁山盯着我们,看了很久。

    我们俩,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能感觉到,我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了。

    “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算你们还识相。”他重新走回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壶,恢复了那副官老爷的派头,“行了,东西,组织上就收下了。你们的思想态度,组织上也看到了。回去告诉其他人,就说我说的,年轻人,犯点错误,难免。只要能认识到错误,能改正,就还是好同志嘛。”

    “你们的口粮,从今天下午开始,恢复正常供应。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下不为例!再有下次,私自行动,别怪我赵铁山,不讲情面!”

    “是!是!谢谢书记!谢谢书记宽宏大量!”王援朝和我,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连声道谢。

    “行了,回去吧。”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两只苍蝇,“记住,好好劳动,好好改造思想,别整天琢磨那些没用的!”

    我们俩,如释重负地,倒退着,退出了那间让我们几乎窒息的屋子。

    走出那个温暖如春、却也冰冷如狱的院子,重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我和王援朝,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成功了。

    我们用两条肥硕的兔腿,和我们那点早己不值钱的尊严,换回了我们十六个人,继续活下去的权力。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混杂着庆幸与悲凉的苦涩。

    我们赢了这场仗。

    但我们,也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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