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白天的死寂更可怕的,是夜晚的降临。

    !黑暗,带来了无法抗拒的梦境。

    第一个晚上,或许还有人能勉强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巧合,是日有所思。但当第二个、第三个夜晚过去,几乎全村所有参与了那天祭祀的人,都在夜里反复坠入同一个,或者说是同一主题的恐怖梦魇时,再没有人能自欺欺人了。

    梦的内容细节各异,但核心惊人地一致。

    李老根每一次闭眼,都会回到那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金色麦田,看着阿七带着那冰冷的微笑,将生机勃勃的麦田瞬间化为腐臭的漆黑。每一次,他都在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和阿七空洞的注视中惊醒,浑身冷汗,脚底那些黑麦粒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在发烫。

    其他的人,梦境则带着他们各自最深的恐惧和愧疚。

    负责抬棺的一个汉子,梦见自己一直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肩上抬着的薄棺越来越重,压得他脊梁都要断了。他喘着粗气回头,却发现棺盖不知何时滑开了一道缝,阿七正从里面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像两个黑窟窿。他吓得想扔掉棺木,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长在了杠子上,甩脱不开。最后,棺木重重落地,里面涌出的不是阿七,而是汩汩的、粘稠的黑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黑水里浸泡着无数腐烂的麦穗。

    负责挖坑的那个年轻人,则反复梦见自己掉进了那个他亲手挖出的土坑里。泥土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活埋。他拼命挣扎,向上爬,却看到阿七站在坑边,面无表情,一锹一锹地将泥土铲下来,落在他脸上、嘴里。那泥土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麦子腐烂的气息,他无法呼吸,无法呼喊,只能在无尽的窒息感中绝望地等待被彻底掩埋。

    就连那些只是跟在队伍后面,沉默地看着的村民,梦境也毫不留情。有人梦见自家的灶台里,煮出来的不是粥饭,而是翻滚着的、漆黑的麦粒和蠕动的蛆虫。有人梦见夜里推开自家屋门,看到阿七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对着他,等他颤抖着走过去,阿七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的皮肤。

    每一个梦,都精准地戳中了做梦者内心最脆弱、最不敢面对的那一部分。阿七的形象在梦中并不总是张牙舞爪,很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或者重复着某个简单的动作,但那种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注视感,比任何狰狞的鬼怪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白天的村庄,因此变得更加怪异。人们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涣散,精神恍惚。稍微一点动静——比如一只猫跳过墙头,或者一阵风吹动破旧的门板——都能让一个成年汉子惊得跳起来。食欲普遍消退,看着碗里本就稀薄寡淡的粥饭,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梦里那些腐烂污秽的景象,一阵阵反胃。

    脚底的那些黑麦粒,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人们试过用热水泡,用刷子刷,用刀片刮,但它们就像是焊死在了皮肤上,或者说,像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纹丝不动,抠扯时带来的尖锐痛感,清晰地提醒着它们的存在,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栓子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只是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坏的时候,他会突然发狂,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力大无穷,需要两三个汉子才能勉强按住。他的儿子被彻底吓坏了,整天躲在邻居家,不敢回去。

    李老根迅速地衰老下去,原本只是佝偻的背,现在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走路都需要拄着根木棍。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深陷,里面只剩下疲惫和恐惧。他不再试图主持什么,也不再说什么“祖宗规矩”,大部分时间,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村东头那棵银杏树发呆。

    那棵银杏,成了整个村庄无法忽视的、活着的恐怖。它枝头的那些“人眼”果实,在几天内,似乎变得更加饱满,颜色也愈发深沉,从橙黄转向一种带着暗红的、近乎淤血的色调。裂开的果实越来越多,那些裸露的、湿漉漉的“眼仁”,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仿佛真的在眨动,在窥视着村庄里发生的一切。

    没有人敢靠近那棵老树,连它周围几十步的范围,都成了无形的禁区。祠堂也无人再去祭扫,香火断绝。

    一种缓慢的、无声的腐烂,不仅仅在梦境里,也在现实中,开始在李家坳弥漫。不是尸体的腐烂,而是人心的腐烂,是秩序的腐烂,是希望的腐烂。人们被困在了这场由他们亲手制造,却又无法理解、无法摆脱的噩梦之中,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却又仿佛随时会到来的最终审判。

    阿七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很长、很黑,没有尽头的隧道里漂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冷热的感觉。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包裹感,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像是浸在粘稠的、凝固的墨汁里。

    意识是破碎的,像水底零星的泡沫,时而浮现,时而破灭。

    她记得泥土的味道。干燥的、带着腥气和草根腐烂气味的泥土。它们沙沙地落下,打在薄薄的棺盖上,声音由疏到密,最后连成一片,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胸口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灼烧着喉咙。

    恐惧?有的。在棺盖合上,黑暗彻底降临的那一瞬间,尖锐的恐惧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张嘴想喊,想求饶,想质问为什么是她,干涩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但很快,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东西覆盖了那短暂的恐惧。是了,就是这样。从她生下来,爹娘死在荒年里,吃着百家饭、看着百家脸色长大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会有这么一天。她的命,生来就是“轻”的,轻得像一根草,可以随时被拿来,为了那些“更重要”的东西牺牲。

    她想起村里那些孩子的嘲笑,“没爹没娘的野种”;想起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偷偷去挖野菜,被主家发现后嫌弃的眼神和呵斥;想起祭祀前,那些平日里或许给过她一碗饭的叔伯婶娘,躲闪的、愧疚的,却又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沉默的目光。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没有依靠,没有人为她说话,她的消失不会触动任何核心的利益,不会引来复仇,只会换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或许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多划算的买卖。用一棵无关紧要的野草,去换取可能拯救全村的“甘霖”和“丰收”。

    恨吗?

    这个词太强烈,太清晰,似乎不属于这片混沌的黑暗。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悲凉,像这包裹着她的泥土一样,无处不在。还有……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就轻贱如草?凭什么那些决定她生死的人,可以安然地享用可能用她的命换来的收成?

    “我会回来的。”

    那句话,似乎不是经过思考说出的,而是从那股冰冷的不甘和悲凉深处,自然而然溢出来的。像是一颗种子,在落入泥土的瞬间,就被埋下了。

    然后,是更深的黑暗,和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碎片。

    她梦见自己走在干裂的田埂上,脚下的大地渴得张开无数张裂口。她梦见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散发出谷物成熟的香气,但那香气很快变得甜腻,令人作呕。她梦见自己伸手触碰那些麦穗,指尖所及,饱满的麦粒瞬间变得漆黑、腐烂,流出粘稠的黑汁。

    她还梦见很多人。李老根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无奈和残忍的脸。抬棺汉子们躲闪的眼神。填土时,铁锹扬起落下的单调声响。还有那些沉默的、黑压压的村民……

    他们的脸在梦中扭曲、变形,带着惊恐,对着她哀求、哭嚎。

    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滋生。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在沿着某种根系在蔓延。冰冷、潮湿的泥土不再是束缚,反而成了媒介。她“感觉”到了村东头那棵老银杏,它的根系深扎在地下,虬结盘绕,如同巨大的网络,连接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她甚至能“感觉”到树下那座破败祠堂里,残留的香火气和某种陈腐的、约束性的力量。

    她的“感知”,顺着那些无形的根系,触碰到了那些陷入噩梦的灵魂。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愧疚,他们内心深处最不敢示人的阴暗面,像污浊的水流,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看到了栓子在坑底挣扎的幻象,看到了抬棺汉子肩上沉重的压力,看到了李老根在那片金色麦田里的绝望……

    她并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个冰冷的镜面,映照出他们自己内心的鬼魅。

    而那些漆黑的麦粒……她也能“感觉”到。它们像是从那些人的恐惧和愧疚中凝结出来的实体,带着这片土地因干旱和绝望而产生的死气,牢牢地吸附在他们的身上,如同无法摆脱的烙印。

    还有那棵银杏……它太老了,经历过太多的生老病死、祭祀祈愿。它的存在,本身就与这片土地、与李家坳的兴衰紧密相连。当她那句“我会回来的”带着强烈的不甘与这片土地深层的怨气(那些因饥荒、因不公而死去的人留下的无形怨气)结合时,似乎无意中触动了这棵古树某种沉睡的、诡异的灵性。那些结出的、宛如人眼的果实,是古树对这场献祭、对这片土地当前状态的扭曲反映,是无数过往亡魂无声的注视,也是她归来“存在”的一个锚点。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孤女阿七。

    在这片滋养了死亡,也孕育着某种诡异生机的泥土之下,在这片被干旱和绝望折磨的土地深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蔓延,正在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恐惧和罪孽交织、共鸣。

    她确实“回来”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恐慌在累积,但饥饿和干渴,是比虚无缥缈的鬼魂更现实、更迫切的威胁。

    村里的水井彻底干了,连井壁最深处都摸不到一丝湿气。储存的粮食早已见底,人们靠着之前挖来的一些苦涩的野菜根,和偶尔在山上找到的、瘦小干瘪的野果勉强维生。每个人的肚子都空空荡荡,喉咙里冒着火。

    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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