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它刚一闪现,就被周围弥漫的灰雾、汤汁的怪味、亡魂的悲泣残留,以及我手中这只冰冷粗粝的碗,轻易地扑灭了。

    我的动作更加机械,眼神更加空洞。

    直到……

    队伍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的亡魂,比其他的影子更淡,更小,瑟缩着,移动得很慢。它排到跟前时,似乎比其他亡魂更加恐惧不安,模糊的身形微微颤抖着。

    我舀起一勺汤,倒入碗中,递过去。

    孩子亡魂迟疑着,那双更小、更模糊的“手”抬起,却没有立刻接碗。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小动物呜咽般的情绪波动,透过它尚未完全接触碗的“存在”,极其微弱地传递过来。

    那里面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雏鸟离巢般的、本能的眷恋。

    这点微弱的、属于孩童的纯真恐惧和眷恋,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我被麻木和冰冷包裹的意识深处。

    很轻微的一下刺痛。

    却让我机械重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我“听”清了那嘈杂背景音中,属于这个孩子的一缕极细微的“声音”——不是话语,只是一种情绪的碎片:“……阿娘……怕黑……”

    阿娘……怕黑……

    简单的几个音节,却像带着体温,与我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我也曾怕黑,也曾蜷缩在母亲怀里,寻求庇护。

    这点带着温度的共鸣,让那孩子亡魂传递来的恐惧和眷恋,不再仅仅是需要被处理掉的“杂质”,而变成了某种……可以短暂被“理解”的东西。

    我递出碗的动作,似乎不再那么绝对机械,手腕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孩子亡魂终于接过了碗。在它触碰碗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冰凉吸力传来。孩子身上那点微弱的恐惧和眷恋,迅速被抽离、消散。它小小的身影凝滞,然后变得空白平静,放下碗,转身,飘向石桥。

    我收回空碗,看着那小小的、空白的影子消失在灰雾里。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跟着空了一下。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重的茫然。这就是“好了”吗?忘记恐惧,忘记眷恋,忘记“阿娘”,就是“好了”吗?

    这个疑问,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几乎已经冻结的思维湖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然而,没等这涟漪扩散,下一个亡魂已经飘到面前。一个成年男子的轮廓,身上残留着强烈的不甘和愤怒,甚至有一丝戾气。接触的瞬间,那负面情绪的冲击比孩童的恐惧强烈得多,让我下意识地手腕一抖,差点没拿稳碗。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恢复机械。《年度最受欢迎小说:月缘书城》舀汤,递出。

    男子的不甘和戾气在汤的作用下迅速消散,变成空白,离去。

    一个接一个。

    但孩子亡魂留下的那点细微的刺痛和疑问,却没有像之前的抗拒火星那样彻底熄灭。它变成了一个极小的、冰冷的硬核,沉在了我意识的最深处。

    送走的亡魂越来越多。我的意识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趋近于那个“递碗工具”的状态。只有手上这只粗陶碗,每一次亡魂接触时的微震和吸力,一次次提醒着我正在进行的、冰冷而宏大的“工作”。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或许送走了成千上万个亡魂之后,那灰雾中涌来的队伍,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不再是源源不断,而是断断续续。

    终于,在送走一个步履蹒跚的老者亡魂后,棚子前空荡了片刻。

    没有新的亡魂立刻补上。

    我保持着递出空碗的姿势,僵立在那里。持续不断的“工作指令”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就在这空白的间隙,手中那只一直安静承受、传递着冰冷吸力的粗陶碗,碗底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波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与我之前感受到的亡魂情绪截然不同的“信息流”,顺着我与碗接触的掌心,逆流而上,涌入我的意识。

    那不是亡魂消散前的悲泣或眷恋,也不是冰冷的指令。

    那是一些……画面。一些记忆的碎片。

    画面模糊,抖动,像浸了水的古旧胶片。

    首先闪现的,是一只苍老、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紧紧握着一根粗糙的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背景是摇晃的、低矮的茅草屋顶,窗外风雨交加,雷声隐隐。一股浓烈的、属于濒死老人的体味、草药味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仿佛透过画面传来。紧接着,是极致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衰竭感,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以及对窗外风雨和未知黑暗的恐惧。最后,一切归于黑暗的瞬间,那握着拐杖的手,松开了。

    画面切换。

    这次是一只年轻女子的手,白皙纤细,却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污。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染血的衣带。背景是嘈杂的喊杀声、马蹄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的哭嚎。情绪是巨大的惊恐、绝望,还有对被冲散的亲人的撕心裂肺的牵挂,以及脖颈间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窒息般的剧痛。视线迅速模糊、黯淡,最后定格在手中那截染血衣带上,无尽的悔恨与不甘如同潮水般淹没一切。

    再切换。

    一个孩童视角,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破旧的、硬邦邦的棉絮。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和呜咽。视线里是母亲模糊的、泪流满面的脸,父亲背对着蹲在门口,肩膀耸动。身体的感觉除了病痛的高热和冰冷交替,还有一种被抛弃般的孤独和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即使那世界他从未好好看过)。最后,母亲的哭声和父亲压抑的抽泣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死亡。

    这些画面,这些感觉,都是死亡瞬间的体验!来自不同的亡魂,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死法!

    它们原本应该被那碗汤彻底抹去,化入这忘川河畔永恒的沉寂。但此刻,却通过这只碗,这片因为破损(豁口)而可能产生某种“淤积”或“回流”的碗,残存了下来,并在此刻,当“工作”暂歇、我的意识因那孩童亡魂而出现一丝裂缝时,泄露了出来,涌向了我——这个临时的、不稳定的“持碗者”。

    庞大的、来自无数陌生亡魂的死亡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我毫无防备的意识。剧烈的痛苦、极致的恐惧、深深的眷恋、无边的悔恨、刻骨的不甘……各种最极端的负面情绪和肉体感知,瞬间将我淹没。

    “呃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不是用喉咙,而是用整个灵魂在嘶喊。手中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松软潮湿的泥土上滚了半圈,碗口朝上,微微倾斜。碗底的暗红痕迹剧烈地明灭闪烁着。

    我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跪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些死亡的记忆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爆炸,每一片都带着原主人最后时刻最强烈的印记,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同时切割搅动着我的神经。

    我看见烈火焚身,听见骨骼碎裂,感受利刃穿心,体验窒息溺亡……无数种死法,无数种痛苦,无数声最后未能喊出的呐喊和呜咽,同时在我“体内”上演。

    这不是旁观,这是亲历。哪怕只是碎片,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活着的意识瞬间崩溃。

    我的思维被撕成碎片,自我认知在洪流中摇摇欲坠。我是谁?是那个加班到深夜的普通职员?还是那个在夜市买下破碗的倒霉鬼?或者是此刻跪在忘川河边、被无数死亡记忆淹没的可怜虫?

    不……都不对……我是被烧死的那个女人……我是病死的那个孩子……我是战乱中绝望自尽的士兵……我是衰老衰竭在病榻上的老者……

    无数个“我”在脑海中嘶吼,争夺着主导权。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冲散、同化成这死亡记忆洪流一部分的刹那——

    那只掉在地上的粗陶碗,碗口豁口处,再次亮起了那土黄色的、微弱却稳定的光芒。

    光芒如同一层薄薄的膜,缓缓荡漾开来,笼罩住跪地颤抖的我。

    与此同时,一股与那些死亡记忆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意念”,从碗身深处苏醒,顺着那土黄色光芒,流淌进我的意识。

    这意念没有具体的画面或情绪,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程序”,一种维持此地运转的“底层逻辑”。它庞大,漠然,带着亘古不变的冰冷秩序感。

    在这“规则”的映照下,那些疯狂冲撞的死亡记忆碎片,仿佛遇到了克星。它们的冲击力仍在,带来的痛苦也未消退,但它们那种要同化我、吞噬我的“主动性”,却被这冰冷的规则意念压制、隔离了。

    我依旧能“感受”到那些痛苦和恐惧,但它们不再试图变成“我”,而是被强行“推”到了意识的外围,变成了一幅幅虽然清晰、却隔着某种无形屏障的“影像”。

    我依旧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如果这里能有汗的话)浸透般冰凉,颤抖不止,头痛欲裂。但“我”回来了。那个被无数死亡瞬间冲击得支离破碎的自我认知,在那古老规则意念的冰冷“保护”(或者说“约束”)下,勉强重新拼凑起来。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吸进来的依然是冰冷的、带着腐朽味的空气。我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地上那只碗。

    它静静躺在那里,碗底暗红微光与豁口土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刚刚那场几乎让我魂飞魄散的记忆风暴,与它毫无关系。

    那冰冷的规则意念还在我意识中流淌,清晰地传达着信息:

    “秩序,不容紊乱。”

    “记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恐怖灵异相关阅读More+

子夜异闻

古皖老村

子夜异闻笔趣阁

古皖老村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