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断……我有什么可决断的?我有选择吗?
或许有。一个是立刻坠入深渊,一个是慢慢沉入泥沼。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但……但是……
求生的本能,哪怕是最微弱的、最不理智的,终究还是在疯狂嘶吼。我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
“我……”我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如果……选……顶班……”
“嗯。”她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我……还能回来吗?回这里?我的生活……”我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问什么。阳间的生活?上班,吃饭,睡觉,烦恼房贷,抱怨老板……那些平常甚至乏味的日子,此刻却像黄金一样珍贵起来。
“熬汤递碗,是职司。”她的回答平静无波,“时辰到了,自有分晓。阳世种种,过眼云烟,接了这碗,便该放下了。”
放下了……意思是,再也回不来了。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绝望的酸涩涌上喉头。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颤抖的膝盖里。
黑暗,沉默,还有那如影随形的、冰冷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慢慢抬起头,借着那点幽绿的光,看向她手中那只粗陶碗。灰扑扑的,碗口圆润,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等待吞噬一切的、小小的黑洞。
我的命,或者,永无止境的“工作”。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不住颤抖的手,朝着那只碗,伸了过去。
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划过,距离那粗糙的陶面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她投注在我手上的目光,空茫,却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碗沿的前一刹那——
“叮咚——”
突兀的、清脆的门铃声,猛地炸响在这死寂的楼道里!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声控灯被这巨大的铃声激活,骤然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空间,刺得我眼睛生疼。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那只粗陶碗,端端正正地,摆在我家门口的地垫上。碗身灰黄,完好无损。
那个穿着淡青色古装衣裙的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瘫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冒,瞬间湿透了全身。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尚未平息的门铃余韵和自己狂乱的心跳。
谁?谁按的门铃?
我惊魂未定地看向楼道两侧,空荡荡的,只有墙壁和紧闭的邻居家门。安全通道的门也关着。难道是有人恶作剧?还是……幻觉?
目光重新落回地垫上那只碗。它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里,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真实,无比诡异。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女子,她的声音,她的话,还有那几乎触手可及的、冰冷绝望的选择……难道都是我的幻觉?一场因为噩梦和流言而滋生的、极度逼真的精神错乱?
我撑着发软的手臂,哆哆嗦嗦地想从地上爬起来。腿脚却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直,后背依旧紧紧贴着防盗门,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门铃又响了。
“叮咚——”
这次的声音更清晰,更持久,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
我猛地转头,看向门禁对讲机的屏幕。黑白雪花点闪烁了几下,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看不太清,但似乎是个男人。
活人?不是她?
强烈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更深的恐惧和疑惑,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谁……谁啊?”
“物业的!”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略显粗哑的男声,带着点不耐烦,“楼下投诉你们家有异响!还有人说看见你这层有奇怪的人影晃悠!赶紧开门,检查一下!”
物业?检查?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刚才那女子,物业的人没碰到?还是说……他们根本看不见她?
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碗。它还在那里。
“等……等一下!”我对着对讲机喊道,手忙脚乱地去摸掉在地上的钥匙。捡起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拧开。
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男人,一个年纪大些,板着脸,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另一个年轻些,拿着个手电筒,正四处照。楼道里除了他们,再没有第三个人。
“怎么回事?家里就你一个?”年长的物爷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我苍白的脸和汗湿的头发,又越过我肩膀,往屋里瞟。
“是……就我一个。”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发虚,“刚才……刚才可能是做噩梦了,不小心碰到东西……”
年轻的那个已经打开手电筒,煞有介事地在玄关、客厅角落照来照去。光线划过地面时,我心跳几乎停止——那只粗陶碗不见了!
地垫上空空如也。
我猛地回头看向屋内,玄关柜,鞋架旁边,都没有。它就像那个女子一样,凭空消失了。
“做噩梦能闹出那么大动静?”年长的物业显然不信,走进客厅,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书桌、紧闭的卧室门,“我们接到不止一户投诉,都说你这层有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听到怪声?或者,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他最后那句话问得意味深长,眼神像钩子一样扎在我脸上。
不干净的东西……那只碗?
“没……没有。”我矢口否认,手心全是冷汗,“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睡不好。”
两个物业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收起手电,耸耸肩:“屋里看过了,没什么异常。不过你这脸色是真差。”他转向年长的,“王哥,要不……”
被称作王哥的年长物业又打量了我几眼,在本子上划拉了几下:“行了,我们就是例行检查。你自己注意点,晚上别搞出太大动静,影响邻居休息。要是再有人投诉,我们就得上报,请更专业的人来看了。”
“更专业的?”我下意识问。
王哥没回答,只是合上本子:“总之,你好自为之。”说完,招呼年轻同事,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砰。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刚才的对话,物业的检查,像是一盆冰水,把我从那种极致的、非现实的恐怖中短暂地泼醒,却又将我推入另一种更真实、更无处遁形的恐慌——他们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怀疑我。而且,他们提到了“更专业的人”……
那只碗呢?那个女人呢?
我目光疯狂地在玄关、客厅地面上搜寻。没有,哪里都没有。它消失了,就像从未来过。
但我知道,它来过了。那个“孟婆”,也来过了。她给我的选择,不是幻觉。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到书桌前。台灯下,原本放着粗陶碗的位置,空空如也。我拉开抽屉,翻开书本,甚至趴到桌子底下看……没有。
它真的不见了。连同那个诡异的“offer”,一起消失了。
是暂时放过我?还是说……“被动偿还”已经开始了?那只碗,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或者,那个女人,会换一种形式,再次出现?
我跌坐在椅子里,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物业的怀疑,邻居的投诉,论坛的流言,还有那个消失的碗和女人……所有的一切,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我牢牢困在中央。
这一夜,我不敢闭眼。开着所有的灯,坐在客厅沙发上,死死盯着大门和玄关。每一次风吹草动,水管细微的响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那只碗,没有再出现。
那个女人,也没有。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她说了,“债,总是要还的”。
我不知道“顶班”具体意味着什么,是立刻被带走,还是有什么仪式?我不知道如果选择“被动偿还”,会面临什么。我更不知道,下一次她(或者它)出现,会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天,就在这种极度的恐惧和煎熬中,一点点亮了。
窗外的光线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却没有驱散我心中的阴霾。我像个木头人一样,洗漱,换衣服,出门。电梯里遇到邻居,对方看我眼神古怪,欲言又止,我低头避开。
公司里,我魂不守舍,工作效率极低。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脸色难看得吓人。我只能含糊应付。
中午,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昨晚那个夜市。不是同一时间,午后,很多摊贩还没出摊,街道空旷,阳光刺眼。
我找到昨天那个卖旧书和零碎的老头摊位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收垃圾的清洁工在清扫。
“大叔,请问昨天在这里摆摊卖旧书的老头,今天来了吗?”我上前问。
清洁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那老头?神出鬼没的,有时候来,有时候几个月不见人影。今天没来。”
“您知道他住哪儿吗?或者,怎么联系他?”我不死心。
清洁工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种走江湖摆野摊的,哪有什么固定住处?联系方式?他连个手机都没有!小伙子,你找他干嘛?买了假货?”
我哑口无言。假货?我买的那个碗,恐怕是“真”得不能再“真”了,真到要命。
一无所获。那个老头,就像那个碗和那个女人一样,透着诡异,消失无踪。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碗没有再出现,没有再做那个梦,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