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溶于水的颜料般晕开、流淌。昏暗的光线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带。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浑浊土黄色,夹杂着灰蒙蒙的雾气,从视野的边缘汹涌扑来,迅速吞没一切。

    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灌入我的口鼻。

    哗啦……哗啦……

    缓慢、粘稠的水流声,隐约传来。

    我“站”在了河边。

    浑浊的忘川水无声流淌,对岸灰雾弥漫。小小的棚子,黑沉沉的铁锅,青白色冰冷燃烧的灶火。一切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我不是旁观者。

    我能感觉到脚下软绵潮湿的泥土(如果那能称之为泥土),能闻到锅里飘出的那股沉闷古怪的气味,更浓烈,更真实,直冲脑门,让人阵阵作呕。那青白色的冷火,跳动着,却散发不出丝毫暖意,只让周围显得更加阴森彻骨。

    锅边,空无一人。没有那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

    只有那口大锅,兀自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浑浊的汤水翻滚着。

    而我,就站在锅边。手里,依然握着那只粗陶碗。碗身上的暗红色痕迹已经停止了蔓延,稳定在一种诡异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状态。碗口的豁口处,土黄色光芒与暗红交织,微微闪烁。

    一个清晰的“念头”,或者说是“信息”,并非通过声音或文字,而是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冰冷,机械,不容置疑:

    “添柴。”

    添柴?添什么柴?那灶下燃烧的是青白色的鬼火,哪来的柴?

    我茫然四顾。棚子角落,堆着一些黑乎乎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像是晒干的树根,又像是扭曲的骨头,表面坑坑洼洼,同样散发着阴冷腐朽的气息。

    那就是“柴”?

    我迟疑着,没有动。那冰冷的“指令”再次浮现,带着一丝催促的意味。

    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挪动脚步,走到那堆“柴”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其中一块。入手是木头般的坚硬,却又异常冰冷,而且沉,仿佛里面灌满了铅。我费力地搬起一块,走到灶边。

    青白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感觉不到热量,只有刺骨的寒。我犹豫了一下,将手中那黑乎乎的东西扔进了灶膛。

    没有预想中的火星迸溅,也没有燃烧的噼啪声。那东西落入青白火焰中,火焰猛地向内一缩,仿佛被吸走了能量,黯淡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原状,只是颜色似乎更凝实了一点点。锅里的汤,翻滚得稍微剧烈了一些,冒出的气泡更大,那股沉闷的气味也随之变浓。

    “信息”再次出现:“搅拌。”

    我看向锅边,那柄长长的木勺依旧靠在灶台旁。我走过去,拿起木勺。勺柄入手冰凉光滑,像是某种冷玉,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我将木勺探入翻滚的汤中。

    触感很奇怪。不像在搅动液体,更像是在搅动一锅粘稠的、半凝固的胶质,阻力很大。木勺划过,带起汤里一些深色的、难以名状的絮状物,又很快沉没下去。随着我的搅动,锅里的气味越发浓郁,那股混合着陈旧草药和腐烂根茎的味道,简直要实质化,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

    我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浑浊的汤水。这就是孟婆汤?让人忘记一切的汤?就是用这些诡异的“柴”和这口大锅熬出来的?

    搅拌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几个小时,在这里,时间感是错乱的。直到那“信息”示意停止。

    我放下木勺,手臂有些酸软。不是肉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度倦怠,仿佛刚才的搅动消耗的不是力气,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锅里的汤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咕嘟声。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纷杂,模糊,像是无数人压低了声音在siultaneoly窃窃私语,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的呜咽和叹息。这些声音里饱含着各种浓烈的情绪:不甘、悔恨、恐惧、留恋、释然、茫然……重重叠叠,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神俱震的嘈杂背景音。

    我抬起头。

    灰雾之中,靠近河岸的方向,开始浮现出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它们排成了一条模糊的、蜿蜒的队伍,沉默地向着棚子这边移动。身影都很淡,像是随时会散开的烟,穿着各式各样、不同时代的衣物,大多破旧不堪。它们低垂着头,面容模糊不清,步履迟缓而飘忽。

    亡魂。

    该过桥的亡魂。

    它们停在了棚子外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发出任何实质的声音,但那些直接响彻我意识的嘈杂悲泣,正是来源于它们,或者说,来源于它们携带的、未曾消解的“前尘”。

    第一个亡魂飘了过来。它停在我面前,微微抬起头。我依然看不清它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灰败的光影,但能感觉到一道茫然的、失去焦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信息”适时出现,冰冷地指导着下一步:“取汤,递出。”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粗陶碗。它现在看起来普普通通,碗底的暗红痕迹不再流动,豁口处也不再发光。

    我用放在锅边的、一个同样粗糙的长柄木勺(与搅拌用的不同,更小一些),从大锅里舀起一勺粘稠的土黄色汤汁,倒入我手中的碗里。汤汁在碗中微微荡漾,那股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双手捧着碗,递向面前的亡魂。

    亡魂那双模糊的“手”抬了起来,同样虚虚地接住了碗。在它触碰到碗的瞬间,我感觉到碗身微微一震,一股微弱的、冰凉的吸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亡魂身上,通过碗,被抽走了一点点。同时,碗里的汤汁似乎也少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亡魂端着碗,似乎迟疑了片刻,然后,将那浑浊的汤,缓缓“喝”了下去。没有吞咽的动作,汤汁就这么消失在它模糊的面部位置。

    喝下汤的亡魂,整个身影骤然凝滞了一瞬。随后,它身上那种灰败、沉重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面容依旧模糊,但那种茫然和悲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无一物的平静。就连它周围隐约萦绕的、那些嘈杂意识背景音中的属于它的一部分,也戛然而止,归于寂静。

    它放下碗(碗自动飘回我手中,空空如也,干净如初),转过身,用一种更加飘忽、却似乎轻盈了许多的步伐,向着灰雾深处,那座隐约可见的石桥轮廓走去,渐渐融入雾气,消失不见。

    第一个。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动作:舀汤,递出,收回空碗。亡魂们依次上前,接碗,饮下,然后褪去颜色与情绪,走向石桥。

    每一个亡魂触碰碗、饮下汤时,我都能感受到那瞬间碗身的微震和那股冰凉的吸力。每一次,都有一点难以言喻的东西被剥离、被吸入碗中,或者说,通过碗,汇入了这口大锅,这片天地某种冰冷的循环。

    而我,作为这个“递碗人”,似乎也在被动地承受着什么。不是具体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处不在的侵蚀。每送走一个亡魂,我就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也被那汤汁的气味浸染得更深一点,对外界的感知,对自身情绪的反应,都变得有些迟钝、有些隔膜。周围永恒的昏暗、冰冷的河水、单调重复的动作,还有亡魂们消散前残留的各种极端情绪碎片(尽管被汤抹去大半,但接触的瞬间仍有细微的冲击),都在一点点磨损着我属于“生者”的那部分鲜活。

    我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亡魂。十个?一百个?在这里,数量没有意义。队伍仿佛永无止境,灰雾中总有新的模糊身影浮现,加入等待的行列。

    我只是机械地动作着,舀汤,递出,收回。脑海中属于“我”的念头越来越少,越来越淡,渐渐被那冰冷的“工作指令”和眼前周而复始的景象填满。

    这就是“顶班”吗?

    这就是……孟婆的日常?

    永无止境,枯燥冰冷,磨损灵智,将一个个还有着情绪记忆的灵魂,变成空白的影子,送过那座桥。

    而我,正在变成这个过程的一部分,一个零件。

    不……

    一丝极其微弱的抗拒,从我意识的深处挣扎着冒出来。像火星,微弱,却烫。

    我不是零件。我是人。我有名字,有记忆,有我不想忘记的东西,有我还想回去的生活……尽管那生活平凡琐碎。

    但这点火星,在这片浩瀚无垠的冰冷、死寂和重复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它刚一闪现,就被周围弥漫的灰雾、汤汁的怪味、亡魂的悲泣残留,以及我手中这只冰冷粗粝的碗,轻易地扑灭了。

    我的动作更加机械,眼神更加空洞。

    直到……

    队伍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的亡魂,比其他的影子更淡,更小,瑟缩着,移动得很慢。它排到跟前时,似乎比其他亡魂更加恐惧不安,模糊的身形微微颤抖着。

    我舀起一勺汤,倒入碗中,递过去。

    孩子亡魂迟疑着,那双更小、更模糊的“手”抬起,却没有立刻接碗。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小动物呜咽般的情绪波动,透过它尚未完全接触碗的“存在”,极其微弱地传递过来。

    那里面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雏鸟离巢般的、本能的眷恋。

    这点微弱的、属于孩童的纯真恐惧和眷恋,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我被麻木和冰冷包裹的意识深处。

    很轻微的一下刺痛。

    却让我机械重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我“听”清了那嘈杂背景音中,属于这个孩子的一缕极细微的“声音”——不是话语,只是一种情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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