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忽然在此刻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时,是个熟悉的号码。

    昏暗的街角,飘着鹅毛大雪,她接到男人的电话。

    那头极其安静,伴随着一道轻微短促的呼吸,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舒漾。”

    这是费理钟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小叔。”舒漾接起电话时,手指还有些紧张地抖,喉咙发紧。

    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激动,或是出于本能的胆怯害怕,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身体都变得僵硬。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继续说话,电流声滋啦将所有声音截断。

    世界重归寂静。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见手机因电量不足而关机。

    心中的那点忐忑逐渐消散,她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切断的电话线,将她从混沌中拽出些许清明。

    好在没有继续。

    他的声音沉稳中带着魔力。

    总能将迷路的羔羊牵引回家。

    可她并不想回家。

    即使那是属于她的家。

    天好黑。

    可她该往哪里去呢。

    偌大的城市,她竟发现无立足之处。

    长筒靴踩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人也漂浮在虚空中,软绵绵的没有落到实处。

    明天该怎么办呢?

    还要上学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太冷了,她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只顾着往前走。

    前边是黄黑交替的街道,光亮由远及近,又逐渐在黑暗中消散。

    石砖铺成的道路弯曲冗长,两侧的路灯像冥河的摆渡人,将她带往更深的远方。

    舒漾不知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眼前的路牌过了一个又一个。

    岔路口的红绿灯在水洼里倒映出霓虹的颜色。

    有人冲她吹口哨,她没理,于是他们转而向路边扭腰的女人们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远远的,还能听见隔壁街道玻璃碎裂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道突兀的枪声。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她猛然想起费理钟的话。

    平日里被费理钟保护得太好。

    以至于她忘了夜晚的危险。

    尤其当她亲眼看见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拿着棍棒狠狠敲在对方背脊,又拎着后颈将倒地的男人拽起,在地上拖出血淋淋的痕迹时,她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心跳在急剧加快。

    双唇黯然失色。

    原来她不是不怕,而是因为有费理钟才不怕。

    没有他在的话,所有坚强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此刻,她只想狂奔向费理钟的怀里,向他索求安心的庇护,扑进那宽阔厚实的胸膛。

    可他并不在身边,于是在恐惧的驱动下,两条腿只顾着往前迈,匆忙将身后的惨叫声甩开。

    哒哒哒。

    鞋跟踩在被雪水浸泡的人行道上,空荡荡激起回音。

    与圣德山学院前那条干净整洁的道路不同,这里的房屋错落不齐,街道墙壁上布满潦草的涂鸦。

    头顶照着绚烂的彩灯,荧屏徐徐展示着巨幅人像海报,高架桥遮住了底部光线,也将遮住了那些蜷缩在桥洞底下的流浪汉身影。

    这里是贫贱与富贵的分界线。

    也是落魄与繁华的泾渭河。

    也是此时,她才更加深刻地了解这是怎样的一座城市。

    而费理钟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度过漫长岁月-

    “先生,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

    管家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面色阴沉的男人,暗自捏了把汗,“警察署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们说正在全力搜查,一有消息就会立马通知您。”

    男人没说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到现在。

    墙上的时钟显示此刻正值晚上九点半,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愈发大了。

    被狂风吹乱的雪花疾速飞过,黑黢黢的影子打在玻璃上,像砸在平底锅里的鸡蛋花,噼啪响个不停。

    管家期间打过无数通电话,找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却一无所获。

    赫德罗港虽地方不大,情况却十分复杂,遍地的灰色产业构成这座城市的基底,繁华给罪恶蒙上隐秘的面纱,想找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管家在此定居多年。

    至今仍不敢讲自己很熟悉这座城市。

    孟德森夫妇早就离开。

    费理钟却仍然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姿势,双腿交叠,身子完全陷入沙发里。

    壁炉的火光明灭,照着他半边侧脸。

    光影交叠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如冰锥,阴冷森凉如美杜莎,只肖望一眼就会被冻住。

    他静默地坐着,坐着。

    似暗夜蛰伏的凶兽,浸着血,渗着猩红,在黑暗中汹涌着波涛。

    整个法蒂拉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噼啪的柴火声点缀。

    管家望着窗外的雪天,捏紧袖口。

    在时钟咔嗒指向十点钟时,客厅的门被推开。

    罗维携卷着风雪的严寒走进来。

    室内的暖气迅速将他帽檐上的雪花消融,他那张本就无太多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僵硬,连身体都是僵板着的,双眼朝费理钟望来时带着轻微的惶恐。

    他哆哆嗦嗦:“先生,没有找到……”

    话音未落,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朝他面前飞来。

    冷硬的玻璃缸重重砸在他额角,撞歪了他的帽子,一股热血顺着帽檐向下流淌,鼻尖也渗出一股热意。罗维低着头不敢吱声,站着不动,也没去管顺着下颚滴落在衣襟上的血滴。

    四周静得吓人,罗维的双拳紧握,两条腿颤抖得厉害,仿佛已经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知道费理钟现在有多可怕。

    但他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阴影如黑夜降临,男人阴冷的声音在耳畔放大:

    “我说过,让你按时接送她回家。”

    “这是你第一次任务失败,罗维,我很失望。”

    最后几个字敲打在他耳膜上,使他浑身一震,连胸膛都开始猛烈地起伏,在背脊上抖出突兀的山峰。

    他情不自禁弯起腰。

    仿佛背上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手.枪和匕首同时掷于桌面。

    男人睥睨着他,冷声开口:“自己选。”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物件上,忽然抖得更厉害了。

    费理钟看似平静,实则已然怒到极点,更何况,他对待未能完成任务的手下从不心慈手软。

    “你知道家族的规矩。”

    男人的声音依然无比平静,“诺里斯家族从不养废物。”

    罗维身子瞬间僵住了。

    仿佛无形中有两根手指扼在他喉口,紧紧锁住他的喉腔,将狭窄的气管挤压变形,呼吸声猛烈而急促。

    他艰难地往前挪步,颤抖着双手拿起枪和匕首。

    男人却没再看他,只是捞起身旁的外套,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外头风雪甚大,他连伞也没撑,开着车驰骋离去。

    在引擎发出轰鸣的刹那,一声枪响打破天空的寂静,将枝头的雪震落在地-

    黎明前的夜晚总是最难熬的。

    天最黑,伸手看不见五指。

    她从挎包里掏出钱包时,里边只装着几张纸币,和一枚圣德山学院的校徽。

    她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带伞,身上只披着件白色羽绒外套,围巾也不知被她丢哪里去了,风从脖子里钻进去,冻得她牙齿打颤。

    便利店的服务生打量着她苍白的脸,好心地给她递了杯热水。

    她挤出礼貌的微笑,捧着纸杯的手烫得差点没捂住。

    她知道此刻她的样子很狼狈。

    头发丝被风凌乱地吹拂在眼前,身上湿漉漉的,白色羽绒服早不知蹭到什么脏污,黑黄一片,模样并不比路边的流浪汉好多少。

    她以为自己完全可以脱离费理钟的照顾。

    可真的独立出来,她又发现离开他寸步难行。

    她不需要带伞,因为罗维每天会准时来接她;她不需要穿很厚的衣服,因为家里的壁炉暖得能将人融化;她不需要带银行卡,因为费理钟会提前打点好一切。

    她还是太高估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连钱包里的钞票也只够买一张车票。

    昨晚,最后一趟前往扎罗市的火车驶出站点,鸣着笛缓慢离去。

    她没来得及赶上,只能等次日凌晨五点的下一趟列车。

    赫德罗港的火车站也冷寂萧瑟,即便头顶的白炽灯点缀着光,站台上的风却把等车的乘客通通刮进候车厅,狭窄的空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嘈杂闷热,气味也难闻。

    舒漾被迫挤在外头的电话亭里。

    玻璃窗抵挡住狂风,却也把她的两腿冻僵。

    她借着打火机的光打量着眼前的老旧地图,看见扎罗市位于本国最北端,环抱着一片海湾,看上去像块马蹄铁。

    听说那儿有偷渡的轮船,每天往来许多趟。

    运气好的话,她能钻进船舱混在那群偷渡者中,跟着回国。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她的勇气总在莫名的时刻出现,并陡然爆发出无畏的力量,让她天真的像只初生牛犊。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逃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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