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淡然道:“母皇与父君已离京,欲览尽我大熙山河风光,归期未定。”

    一言既出,满殿寂然,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惊愕低哗。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更是目瞪口呆。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禅位?出游?这、这亘古未有之事啊!

    那位精力充沛、手腕高超的太上皇,竟然真的说走就走,把偌大江山竟就这么全丢给了新帝?

    *

    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然驶离了巍峨的宫门,融入京城的街巷。

    车内,姜长熙靠着软枕,萧粟坐在她身侧,两人膝上搭着同一条厚厚的绒毯。

    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姜长熙鬓边染了霜色,萧粟的眉眼也刻上了岁月的纹路,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温情,却如同陈酿,愈久愈醇。

    不需要多言,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知晓彼此心意。

    马车轻晃,萧粟自然地伸手扶稳了她,心下还有些担心:“咱们就这么丢下孩子们走了,真的没事吗?”

    姜长熙将毯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笑道:“放心,壮壮小心思多着呢,几个孩子也都大了,孙子都有了,还用得着咱们操心?”

    ……

    一辆不起眼的小商队,二十来个护卫随行,就这样慢悠悠的出了这座繁华的京都。

    两人登泰山看日出,下江南乘乌篷船,在西北沙漠骑骆驼,去岭南尝鲜果。

    萧粟渐渐的也放松了,每到一个地方,就收集几样种子,“带回京郊庄子试试,要是能种活,百姓餐桌上又能多道菜。”

    姜长熙则拿着笔记录风土人情,后来被最小的儿子整理成《四海风物志》。

    书里不仅有山川地理,还有市井趣闻,甚至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在某个小镇,萧萧吃了三碗甜豆花。

    一晃二十年。

    两人八十岁时,儿女们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远行了。

    于是他们搬出皇宫,住在京城的一座小院里。

    偶尔去西郊的庄子上住几日,种菜养花,过得像最普通的富家老夫妻。

    院中和有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两把竹制躺椅。

    生活骤然慢了下来,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清晨,两人常并肩去附近的早市,萧粟眼睛利,总能挑到最新鲜水灵的蔬菜和活鱼。

    姜长熙则负责跟摊贩闲聊,偶尔砍砍价,往往还能饶上一把小葱或几头蒜。

    回来后,萧粟系上围裙下厨,他的手艺经过几十年锻炼,御厨教导,早已精湛。

    尤其是姜长熙爱吃的几样菜色,更是做的炉火纯青,就是最好的御厨做的也不及他。

    姜长熙也不闲着,或在旁边递个盘子剥个蒜,或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笑着说着话。

    午后若无风雨,他们会去西郊的庄子小住几日,或者在城内河边散步、钓鱼。

    萧粟是钓鱼的好手,耐性十足,姜长熙人老了倒是有些不想坐了,一会儿看看云,一会儿逗弄飞过的鸟儿,鱼篓时常空空。

    若运气好得了条肥美的,当晚的餐桌上便会多一道鲜汤。

    儿女子孙时常过来承欢膝下。

    姜长熙对自己和萧萧生的四个孩子,壮壮(承稷)、实实、朝阳,还有小儿子阿宴,总是格外有耐心,想过来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对那些孙辈、曾孙辈的小娃娃,她的耐心就少多了。

    孩子们多了,难免吵闹,往往热闹不到几天,姜长熙便开始找由头:“你们祖父近日精神短,怕吵”、“庄子上新送来的果子,带回去给你们娘亲爹爹尝尝”……

    笑t眯眯地便将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娃娃们打包送走。

    萧粟其实喜欢孩子,也乐意逗弄那些懵懂可爱的曾孙们,享受天伦之乐。

    但他心里更清楚,日子如流水,他与妻主相守的时光,过一日便少一日。

    比起儿孙绕膝的热闹,他更贪恋与妻主独处的日子。

    因此,每次姜长熙开口赶人,他从不阻拦,只是在一旁温和地笑着,默认了她的“不讲情面”。

    日子就这样如涓涓细流,平静而温暖地流淌着。

    ……

    熙宁五十六年初春,姜长熙八十六岁。

    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虽经调理好转,她的精力却明显不如从前了。

    这日难得放晴,虽有阳光,但依旧春寒料峭

    姜长熙躺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萧粟坐在一旁。

    “你呀,就是不肯好好将养,这风里还有寒气呢。”萧粟嘴上念叨着,手上却没停。

    转身进屋抱出一床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仔细地将姜长熙从肩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温暖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姜长熙眯着眼,望着透过枝叶洒下的细碎光斑,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她忽然轻声开口:“萧萧,还记得我十八岁那年,你把我从捡回去的那日吗?”

    萧粟正拿起一个橘子,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给我做的第一碗长寿面,”姜长熙嘴角弯起,“盐放多了,有点咸,面也煮得有点软。”

    萧粟白了她一眼,一手剥桔子一边笑道:“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就听见你梦里还说着什么生日……就误以为那是你的生日,想着你也怪可怜的,就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

    姜长熙看着他笑了笑:“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长寿面。”

    “又哄我,”萧粟看了一眼她,将一瓣剥好的橘子喂到她嘴边,不信,“你是王府嫡女,什么珍馐没尝过?”

    姜长熙慢慢嚼着橘子,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

    深深地看着他已布满皱纹却依旧温和的眉眼,轻声道:“没哄你,当时,在我心里,你是第一个记得我生辰,给我过生日的人。”

    那些属于“前世”的、遥远时空的父母亲人,那些曾经带来伤害的纠葛,在她如今的记忆长河里,早已淡得寻不到痕迹。

    占据她脑海的,是与他相遇后的点点滴滴,是数十载相携走过的年年岁岁。

    萧粟静静听着,又喂了她一瓣橘子,抿唇笑了笑,才慢悠悠道:“其实那时候,我捡你回去也没安什么纯粹的好心,见你身上穿的料子好,模样又生得那样好看,心里盘算着,救回去或许能得些酬谢呢。”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深深,“幸好被我捡着了。”

    姜长熙也笑了,握住他有些干燥温暖并不年轻的手,感慨打趣道:“幸好爹爹把我生的好看。”

    萧粟笑了,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真是越老越贫嘴。”

    姜长熙哼笑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回忆着年轻时的趣事。

    宫人们都安静地候在远处廊下,无人上前打扰。

    说着说着,姜长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半晌,她轻轻握了握萧粟的手:“萧萧,去把壮壮、实实、朝阳,还有阿晏,都叫来吧,我想看看他们。”

    萧粟剥橘子的手倏然停住了。他抬眼看她,姜长熙的目光平静含笑。

    他心下一颤,如常般温和地点头,喉咙发紧,半晌,才缓缓道:“……好,我让人去传话。”

    他起身,仔细地替她掖好毯子每一个角,这才缓步走向廊下吩咐。

    不多时,已过花甲之年,身板依旧挺直的皇帝姜承稷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同样鬓发微霜的实实、朝阳和小弟阿晏。

    孩子们见母亲裹着厚毯躺在椅中,父亲静静守在一旁,心下都是一沉,快步上前行礼。

    姜长熙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个孩子,目光逐一细细描摹过他们的面容。

    她先看向承稷,轻声道:“壮壮,朝堂的事,该放就放给小辈吧,你也到了该享享清福的年纪,要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说着又看向实实:“实实也是,你身子打小就弱,多出去走走,玩儿一玩儿,强身健体……”

    她的目光转向朝阳和小儿子阿晏,叮嘱的话朴素而平常,无非是注意冷暖,吃的喝的注意身体。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带:“老了,啰嗦了。”

    几个孩子都已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此刻却鼻尖发酸,强忍着哽咽:“母皇教诲,儿臣谨记。”

    姜长熙看着她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壮壮,声音更轻了些:“壮壮,你是长姐,弟弟妹妹们……还有你们爹爹,娘就托付给你多照看了。”

    承稷的眼泪终于滚落,重重叩首,泣不成声:“母皇放心!儿臣……儿臣一定照顾好爹爹,照顾好弟妹!”

    实实看着娘亲,眼眶通红。

    朝阳和阿晏也都泪流满面,跪伏在地。

    姜长熙看着眼前虽已年老、却都康健在世的儿女,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

    还好,她不必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至痛。

    最后,她将目光移回一直守在她身旁之人的脸上。

    萧粟重新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萧萧,这辈子,能遇见你,能和你一起走过这么长的路,看过这么多风景,我真的很高兴,很幸运。”

    她的目光温润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夕阳的暖光,“萧萧,如果还有下辈子……”

    话音未落,她握着他的手骤然松了力道,那双映着霞光的眼睛,缓缓闭上了,面容安宁如同睡去。

    萧粟看着她的熟悉的面容,静静地坐着,似乎要将她的面容印刻在心底最深处。

    轻轻握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然后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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