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妍在路边打车,旁边也有同行,他们是代表公司出来做生意,有专门的车接送游客。

    好在范妍没有让客人等太长时间,她把两个人送到了酒店,接着回到住所。

    她整合了自己的收入,加上酒店的报酬,居然有1300欧元,但在这个城市只能维持温饱,也负担不起她租房和画具的费用。

    值得高兴的是——

    因为那位德国夫妇发了社媒,封面是自己绘制的佛罗伦萨手记,点赞破了三百个,实况图片里出现了范妍几乎接近母语级别的流畅语速,有人在评论下问哪里找的导游,那人艾特了范妍。

    有两位游客添加了范妍的Whasapp,其中一位德国人跟她打了个电话。

    那头的人问了一些关于建筑物和景点的问题,通过对话听出来是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有五个人,而且预算不太够,但不想跟团。

    两人聊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对方说,“算了吧。”

    她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优势是可以根据游客的要求定制路线,时间自由,不用跟大部队走,没有广告,深度讲解。

    这段时间在社交媒体上找到自己的客人都是注重体验感的,在报酬方面不吝啬,但更考验范妍的文化水平。

    刚毕业的学生的确会因为价格退缩。

    范妍把自己做的旅游手册发过去,“这是我做的电子旅游手册,希望对你们有帮助,已经翻译好了。”

    对面的人发了个哭的表情,“我们觉得价格太贵了,还是选择跟团。”

    一天只需要50欧元,坐大巴车,还能享受旅游公司提供酒店餐厅等优惠券。

    范妍脑筋转了一下,跟对面的人继续聊-

    像欧洲这样多语言、跨国旅游的热门地,一辆大巴车上几乎混合了中国、美国、德国和西班牙等等国家的游客。

    而旅游公司不缺会多个语种的导游,加上现在有无线耳机讲解系统,会根据不同的频道发射出去,比如频道1西班牙,频道2中文。

    主管Wiwi没打算让她带团,像这种利润高,密度大,人数多的会留给资深的导游,而那些难搞的散客才会想到范妍。

    招聘部只推送了她的联系方式,还没见过本人。

    所以当范妍把五个法国女大学生带到自己负责的大巴车上时,他也多瞥了范妍一眼。

    一张好俊秀的东方面孔。

    但也只是瞥了这一眼,再无其他,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以貌取人,在外面生存最主要的是能力。

    主管看范妍还能给自己带客,用手里的点名表指了指大巴车,用还算标准的中文,“进去坐。”

    范妍还以为他会让自己带团呢,没想到后面进来一位戴着麦克风的中国女导游。

    没这么容易。

    这一路导游认真听着,她讲的英语,风格幽默,面带微笑,还有提问环节,跟游客互动得很自然,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点小礼物。

    范妍偷偷打开了录音。

    回到住所,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快受不了这一天的黏腻,花洒打开,还没来得及调温度,冰凉的水温冲走她身上的热气。

    晚上坐班时,范妍掏出了白天的录音,戴上耳机,分析那位资深女导游的讲解模式。

    她的话总能让人提起兴趣,就好比一个老师讲课没有学生听,但另一位老师所有的学生都全神贯注,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要抛出钩子,要让人好奇,不能总是自己做陈述句。

    白天没有工作安排,范妍就在房间里模仿那位导游的神态和语气,她给自己录视频,然后反复观看。

    范妍看完有点泄气,这完全不是自己的风格,讲出来像那种冷了几百年的笑话。

    尴尬得她脚趾头都能抠地。

    这一刻,她承认自己的平庸了。

    外面的世界可不是那么好混的,范妍泄气内耗了一会儿。

    又研究社媒,自己账号粉丝不多,可以说那位德国夫妻带给自己的微微小流量马上就要过去,有几位德国游客,在跟团和私人导游中间纠结,范妍故意抬高了自己的价格,建议他们跟团。

    到嘴的鸭子亲手送到Wiwi那里去了,跟带团比起来,自己这点散客的收入就是碰运气。

    范妍要找机会跟Wiwi碰面,天天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不是个办法。

    范妍也理解,他不可能拿一车人来给自己彩排,而且公司有三个主管,月底的游客好评度、数量都会交到上面去,竞争很激烈。

    范妍把客人第二次带到Wiwi面前,队伍往米开朗基罗广场去,限时二十分钟,游客兴奋地跟着导游,范妍跟Wiwi在后面扫尾,旺季是非常恐怖。

    临近结束有位游客都没拍好,一位年纪大一点的爷爷跟他老伴还在原地赖着不走。

    导游拿着小蜜蜂催促大家赶紧离开,要去下一站,这一会儿的功夫,队伍就有点散乱了,一半人回去,一半人看那位爷爷还在拍,自己也留下来继续拍。

    顾客是上帝,既不能发脾气也不能吼人,耳机一摘,语言不通,说一个字都费劲。

    这样的事在导游界可以说很常见,遇见我行我素的客人,耽误一个多小时的情况都有,跟团就是这样,时间分配不自由,想法多,行动没办法统一。

    Wiwi上去飙英文,弄得那爷爷满脸疑问。

    “Wa Wa heb je gezegd”爷爷指了指耳机,指了指车上,“Mijn kopelefoon is in de auo en ik begrijp nie wa je zeg。”

    Wiwi有点恼火,天又热,他把墨镜往额头上一推,打开手机翻译软件。

    范妍听了半天,原来是这个爷爷嫌麻烦,把翻译耳机扔车上了。

    她走过去,淡定地跟他说,“(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去下一站了,大巴车在五分钟过后就会离开,快来不及了。)”

    爷爷往后看了眼,步伐踉跄了下,“Geef  nog een nuu, he is zo klaar。”

    Wiwi用中文问范妍,“他说什么?”

    范妍说,“他想让我们再给他一分钟。”

    Wiwi多看了范妍一眼,上车之后,他拿出名单对了一下,才知道那位爷爷是个荷兰人。

    会荷兰语?

    还能自己带客人,形象好,会来事,刚才又是给自己买咖啡又是帮陶兮照顾车上的游客。

    让她跟着吧,又不用付工资,自己还能闲着点。

    他下车的时候跟范妍说,“那位女导游叫陶兮,后天我跟她还有一个团,你继续跟我扫尾。”

    陶兮抬了抬下巴跟Wiwi说,“又让我带新人啊。”

    陶兮这时候还没把范妍放眼里,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范妍心里嘀咕,真难-

    或许是这几天太过于紧绷,范妍今天一觉补到了十二点,睡了个饱,她洗漱完,去老板娘房里领午饭,意大利面都糊了。

    老板娘这时从后面走进来,边说边把金黄的头发撩到后面,“亲爱的我有一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今天有一位入住的游客看见你的广告牌,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说他要跟朋友去乌菲兹美术馆。”

    “他们订票了?”

    “Yes,我特地提醒让他们自己填身份信息买票,现在他们就缺一个讲解员,计划两个小时逛完,报酬不多,我谈的60欧。”

    范妍说,“感谢您。”

    “这几位客人大后天还要去比萨,跟那个倾斜的柱子合影,搞不懂。”老板娘说完摇摇头,拿了块香肠塞嘴里。

    范妍给老板娘让路,又听见她说,“是我要谢谢你的画,不过楼上左边的房间还缺一幅。”

    范妍刚来的时候画了很多风景画,挂在酒店的房间里,老板娘才答应范妍在门口打广告,并且承诺如果有游客,给她十分之一的抽成。

    范妍知道天下没有白费的午餐,来到这里的几个月,早就意识到被压榨是常态,也更能感觉到家里带给自己的,是多么庞大的庇护。

    可能是范妍刚来,彻底摆脱家人的视线,让她还感觉不到生活的疲累,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每天使不完的牛劲。

    她跟老板娘说,“我有空就画,你放心。”

    隔天。

    Wiwi带范妍扫尾,在临近结束的时候扔给她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做好了就是应该的,做不好是她没用,东西要夸得天花乱坠,又不能讲述得跟实物不符,还得让人觉得优惠。

    所以谁会花8欧元买一条围巾,还是夏天。

    陶兮整理了下自己的麦克风,然后给坐在窗户边的范妍使眼色。

    范妍起身,陶兮压下了话筒,在她耳边说,“Wiwi是故意夸张,做上级的都这样,故意给你设定最高要求,你就算只卖出去几个也没人说你的,别紧张。”

    范妍看了眼下面,乘客正有点困倦了,有的已经摘下耳机,准备下车。

    陶兮觉得她新来的,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肯定一句话憋不出来,于是转头对旁边的Wiwi说,“要不算了吧?”

    Wiwi摇头,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跟范妍招手示意她下来,范妍走近一步,拿走了他手上的乘客点名表。

    总共有三个国家的人,荷兰和德国,还有七八名组团的西班牙大学生。

    范妍不是机器人,并不能完全来去自如地切换语种,有时候也会卡壳,卡壳后会很尴尬,她把麦克风挂在耳朵上,调大音量,然后思考自己要说什么。

    她狠狠地在心里祈祷,范妍你最好脑子清楚一点,一定不要说着说着噎住……

    “D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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