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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就定三天后,我们正式开业。”徐扶头看着自己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有模有样的工厂长舒一口气,他最近又招来了一批新手,加上之前一家一家去请的老修理厂修理师傅,现在有上百号人在听他说话。
“各位,刀杆节后我就请大家喝酒,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徐扶头对杨重建和张建成招了招手,等到两人上前,他递出去一张卡,“那会儿我从街子上来的时候银行还没开门,你们去取一下吧,把这个月的账结了,我去沈林位那边一趟。”
杨重建和张建成看着递出来的卡都迟疑了一下,按照他们算的徐扶头账上的钱早就没有工钱结余了,杨重建沉着脸安慰道:“老徐,兄弟们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工钱等到开工一个月后再给他们结,大家伙儿都理解,你不用打肿脸充胖子的。”
“拿着,我既然拿得出来那就别操心我。再说了明天刀杆节这么热闹的日子,弟兄们不得拿点钱回家带老婆孩子逛逛街买买衣服什么的吗?”徐扶头披上外套,趁天色还不晚,他还能再去把沈林位的那笔账结了,“你们抓紧点,今晚下火海,寨子头热闹,热闹的地方容易出扒手,叫今晚守厂子的兄弟机灵点。”
“行,那你也早去早回。”杨重建叮嘱道。
“知道了。”徐扶头往车子那边走去,段声早早就在车子里等着了,因为上次段声随便开人车子的事情,徐扶头罚人做了自己的专职司机,在他没把驾照重新考回来之前段声就一直干这件事。
“去找沈林位,我去结一下材料钱。”
“嗯,好的徐哥。”段声发动车子,徐扶头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平,两只手抱在胸前,半眯着眼睛打盹,车子开始慢慢朝前行使,这一天过得真快,明明是早上就起来忙碌,可还是抢不过时间,徐扶头看着黄昏下的一排排起伏青山,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孟愁眠打个电话。
可忙活了一天到晚,手机早没电了。徐扶头扫兴地把手机揣回裤兜,转头问起了段声,“带手机了吗?”
“带了徐哥,”段声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手机掏出来递给边上的徐扶头,“徐哥你要提前联系沈林位吗?”
“我好像没存他电话号码。”段声补充道。
徐扶头看了专注开车中的段声一眼,忍不住笑了,“我打给孟老师的——”
段声:“……”
“嘟——”
“嘟——”
手机响在跪坐在地板上的孟愁眠手边,他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他在这栋藏着照片的红楼里翻了一天,从早上到现在没碰半点米和水,找不到,他把整栋楼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
他把余四锁在那个小木屋里,他几乎是跪地膝行,翻遍了每一块木板,有的木板是过年前那会儿他和他哥重新钉上去的,很难移动开,学也不可能把照片藏在这种地方,但现在的孟愁眠几乎到疯魔的地步,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几乎要把整栋红楼都翻过来,还是没有找到藏照片的地方。
天地一片昏黄,孟愁眠感觉夕阳在喝他的血。
时间在消逝,光明河边上已经烧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塘子,里面的炭烧得发红,乐歌已经奏起,等到正真夜幕降临的时候,赤脚的男人们就会先后跳进火塘,一个比一个英勇,擦起的火星子溅起来,应进周围连片的喝彩声中。
几十把三弦挂在男人们的腰间,配上姑娘们嘹亮清脆的山歌,是春耕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场贪欢。
此刻窗外的打鼓声落进孟愁眠的耳朵,盖过手边的手机铃声,他一脸绝望地坐在地上,不敢想象明天早上学推门进来,去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看到那沓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那还是一群孩子啊。
“老师,你没穿衣服的那张照片……我放在最顶头。”余四的这句话在孟愁眠的耳朵边循环,他被这句话刺激的一阵阵发汗,他忽然后悔了,后悔那天早上的玩闹,后悔不早早把窗子遮上,后悔和他哥做那些亲密的事情,更后悔自己害了他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最后一片夕阳落在孟愁眠身上,他跪着忏悔,难过,抽泣。
外面的热闹即将登场,孟愁眠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有些头脑不清楚,走出红楼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背后,余四的恶心要求他不可能答应,这栋里的照片他也找不出来了……
孟愁眠盯着这栋红楼好一会儿之后,他又抬脚,返回那个小木屋。
站在窗外,孟愁眠问最后一次:“余四,照片到底在哪?”
孟愁眠找了一天,余四就关了一天。
现在听见孟愁眠再跟他说话,余四还是那个很不要脸的条件:“老师,天快黑了,天黑,就到天亮哈哈哈哈天亮那些人进教室就会看到照片了哈哈哈哈——”
“老师,我只想摸摸你……”
像摸兔子那样。
“摸你爹!”孟愁眠觉得恶心,他怒火中烧,一脚狠狠踹在门上,“余四,如果有人看到过那些照片,我会让你死!”
孟愁眠找来铁丝把门重新加固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把送来的那些松明子全部倒进竹筐。
世界在孟愁眠背起竹筐的那一刻开始混沌,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北京,那个被雾霭和大火充斥的下午。
他额头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抓起一把把裹着松油的明子往地上均匀的撒着,在最后一丝光明被地平线吞噬的时候外面下火海的热闹时候才刚刚开始。
祝酒歌一潮高过一潮,打鼓声和三弦声交杂,乐声急急转促,孟愁眠把手里点燃的松明子扔进了红楼。
看着火慢慢地由小变大,由一小堆变作一大捧,火光发出的灼热烧烤着他满脸泪珠的脸颊,孟愁眠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放火。
放火,一种和杀人罪状并列在一起的罪行。
他会不害怕吗?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他哥在几年前也烧过这样一场大火,不知道他哥烧得时候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会害怕。
他找不到照片,只能牺牲红楼。
关键是,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他,尤其是拿照片这种东西!
渐渐的,火烧大了,劈里啪啦的,孟愁眠看见通天的火舌正在慢慢舔舐着红楼的每一根柱子。
终于,红楼最中间的那颗顶梁柱倒下去了。
这栋楼再也不可能立起来了。
一劳永逸地烧成灰倒下去了。
最先发现火光的人是老李。
应该这样说,从孟愁眠铺松明子开始,老李就看见了。这几天背负人言前行的老李腰被压弯了一截,以致平常一见他就礼貌问好的孟老师没有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他。
老李从早上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年轻人,总是在宿舍和学校中间循环往复地跑,他把自己满肚子的心事放下,看着这个年轻人在黑暗刚刚来临的时候烧开了火。
孟愁眠踉跄了几步,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自己,那个被徐扶头快打烂的手机在他身边好像已经失去了接受主人视觉的能力,它那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主人此刻心脏疼。
那边的老李像垂钓了一天的人,开始收钩,他不知道孟愁眠今天发了什么事情,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走过去一定能得到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谁会放过一个抓人把柄的机会。
听见自己背后的脚步声,孟愁眠先出声了,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先愣住了,他有些意外。
他看鱼的时候,鱼也看见了他。
或者说,垂钓的不是他。
“孟老师啊,你这是干什么?”亲眼见证了孟愁眠放火全程的老李此刻故作惊慌,他面露惊色,“怎么办啊,你怎么能烧红楼呢?你烧了红楼以后云山村的孩子们到哪里上课啊?”
“做个交易吧,老李。”孟愁眠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咋远处的老李,他早就看到了,他一开始还打算躲,但是仔细想想后,他确实需要有一个人替自己收摊,这个人是老李,那就最为合适不过。
“你说什么呢!”老李的两截白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什么交易?你烧了红楼!是你烧了红楼,我都看见了,这时候你还要我跟你做什么交易?!你可闯了滔天大祸了。”
听这话的意思,老李是怕自己给的不够多了。
“老李,如果你真心担忧红楼,那会儿火刚燃起来的时候你就喊人来救火了。”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和脸,他看着面前这个和他一样被火光映照着脸庞的人,装什么呢?
“五十万,之前我们去上课的那个晾茶楼我买了。”孟愁眠深思熟虑了一整天,他烧了红楼,学们就没地方可以去了。
事情总要解决,他会为自己善后。
老李眸光一凝,孟愁眠虽然平常穿着朴素,甚至只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但光看衣服料子就知道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不简单,伸手就能拿五十万,老李在心里啧啧几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老李,李妍姐姐和你最近的谣言不少吧。”
这句话让老李原本看戏的脸忽然横起来,这小子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件事触他的霉头。
孟愁眠走上前几步,又说:“我把晾茶楼买下来,用你的名字捐出去,学和家长还有云山村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火焰跳跃在老李热乎乎的眼眶里,像他的心跳一样剧烈。
孟愁眠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他送女儿不做人,李家族谱都快把他清除出列了。
如果用他的名字买一栋楼,为村子的教育事业做出伟大贡献,人人对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谁又会在乎他曾经犯过的小错呢?
哈哈哈哈哈,老李有些飘飘欲仙,他的浮想联翩让他有种自己已经站在光荣领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