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雪大作,殿内却被烛火投射的暖融的光照亮了一隅。百里漾吃着酒菜,旁边坐着颜漪,暖黄的烛光照在他们身上,安静也温馨,形成了一片别人融不进去的氛围。
“夜深风雪愈重,今日又忙碌一日,大王何不在长乐殿用膳安寝?”颜漪问道。
她其实没有想过百里漾真的会再过来。正如她所说,与范国相等人议事一整日的百里漾更好更便捷的选择是在长乐殿用膳就寝,何必冒着风雪过来永延殿。长乐殿本来就是百里漾就封以来的起居之所,今夜就是在那里住下又能如何。
颜漪承认,她在得知百里漾今晚不会过来用晚膳甚至很有可能也不会在永延殿就寝时心中升起了一抹难掩的失落。
那时她才恍然记起“百里漾本该居住在长乐殿”这个事实。只不过是她来了江都之后百里漾一直歇在永延殿,两人几乎同进同出,早晚都能见到彼此,甚至百里漾都将臣子奏事的书简搬到这边来处理。这样的日子久了,让她都快要忘记了如她与百里漾这样的夫妻该有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
这世上权贵之家的夫妻分院别居的比比皆是,遑论是坐拥一国的诸侯王。在没有娶她之前,百里漾本来就是居住在长乐殿的,倘若他哪一日重新住回去也是应当的。他们成婚以来的相处模式本就是这世间“少见的异常”,即便不是现在,日后也终会回归“正常”的。
这种“正常”才是世间常态,在知道有这桩婚事之前她本就预想过也是接受的,怎么如今却是隐隐生出了几分不愿来?
其实颜漪自己知道答案,是百里漾这段日子待她太好,他的一切言行举止甚至一些所思所想让她生出了一种错觉,一种期盼与渴望,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好。但期盼与渴望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所指向的美好愿景是需要追逐才能够实现的。实现愿景的道路必然是艰难的,需要追逐的美好之物皆是难以获取的。
他们这样的出身,背后更是牵涉众多,怎么可能如同寻常夫妻那般。只是百里漾这段日子待她太好了,好到她生出了错觉,好到她几乎要忘记了一开始自己在决定迈入这场婚姻的自己的“初心”。
颜漪觉得自己应该“清醒”过来,她不该去期盼那些难以企及之事,也不该生出这种难以达成的期待。须知期望越大,将来落空时的失望也就越大。他们这样的人家,一旦踩跌落空底下很有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她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在这桩婚事里,她应该比百里漾更该保持理性与清醒。毕竟在这张桌上,他们手中拥有的筹码数量是不一样的,世人待他们的宽容程度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先入戏的,从一开始就更容易输,不是么?
但百里漾待她属实是真的好,她能够感觉到他在用心且真诚相待。他真的是一个很不一样的男子,即便是放在寻常男子之中也是少见。他倾诚以待,自己也并非全然的木石之心,她不能否认,那样的美好愿景对于自己是有吸引力的。如果,对方是百里漾,是今时今地赤诚待她的人,她愿意去尝试。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她对百里漾并非没有触动的,她从一开始的接触就好奇百里漾的与众不同,并且随着时日的推移以及接触的加深,她的好奇并没有因此削减反而愈发加重了。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之中,她对百里漾的在意也在加深。因为喜欢了,才会在意。
喜欢百里漾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发现自己喜欢上百里漾于颜漪而言也不难。
无人知道自得知百里漾很有可能今晚不会过来之后,颜漪的眼中便再也看不下手中书简上的一句半字,陷入了对她与百里漾未来该如何的迷惘与纠结之中。理智的做法无疑是顺其自然,不去问不去管多余之事,她只需要做出符合江都王妃身份的行为就是最合宜的。
那时她已经想好并选择做出抉择了,只是百里漾突然的到来将这一切重新搅乱了,对着百里漾那双澄澈分明的眼睛,她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百里漾并不知道在他不在永延殿的这段时间里颜漪想了些什么,他此时也不会明白颜漪的纠结与顾虑,但他敏感地察觉到了王妃此刻的不同寻常,他看不太懂王妃眼眸中蕴含的情绪,她问他问题绝对不仅仅是字面上的。
她想知道什么?
气氛变得沉凝,百里漾用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短时间内想不明白王妃为什么要问这话,但他选择真诚,诚如王妃所说,为什么不在长乐殿用膳安寝,偏要饿着肚子冒着风雪跑来永延殿呢?
看着颜漪近在咫尺的面容,百里漾忽然笑了,甚至笑得有些傻,“我只是想着七娘可能在等我,不想你空等。当然,更多的也是因为长乐殿中没有王妃,我想去有王妃的地方。”所以哪怕是饿肚子也没有关系,被雪淋了也不要紧,他只是想来到王妃身边。
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当面表露心迹。即便他们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但表白这种事情对于百里漾来说还真的是两世头一遭、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都在发热,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仿若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了。他现在的脸不用手摸就知道一定很烫,就是不知道脸有没有变红。
颜漪愣住了,是切切实实地愣住了。她看着百里漾羞红的脸、强自镇定与她对视的眼睛,愣了片刻,在百里漾忐忑不安中,面上缓缓绽出笑颜。
百里漾大受鼓舞,上前执起王妃的手,“我喜王妃,不知王妃亦喜我否?”
他们的结合不是源于爱,一开始的初见其实算不上多美好,但他们已经是夫妻了,走不了正常先恋爱后结婚的流程,但可以走先婚后爱的程序。他不想他们走到最后,明明是最亲近的关系,却也是最为疏离冷淡的。至亲至疏夫妻,他并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喜王妃,更喜七娘。”剖白心迹这种事情迈出第一步很艰难,但一旦迈出去了,后面就很轻易顺畅了。百里漾看着颜漪,亮晶晶的眼睛中是真诚也是希冀,声音略有低沉,“亦盼王妃喜江都王,更喜百里漾。”
并非百里漾自夸,而是事实如此。这世界上喜欢江都王的人可以有很多,身为江都王妃,颜漪喜欢自己的丈夫江都王是再应当不过之事。
可江都王妃喜江都王与颜漪喜百里漾是不一样的。百里漾想要的是后者,他的王妃向来聪慧,不会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后面颜漪是如何回答的?百里漾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君待我以诚,我当以诚报君。”
他的王妃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百里漾却感知到王妃是喜欢他的,或许还没有到爱的程度,但这已经足够令人欣喜若狂了不是么?欢喜过后,他几次三番将这话拿出来反复咂摸,明了这话换一个说法应该是“惟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的,爱一个人自然是希望能够得到对方回应以爱,能够相互呼应的才是爱最美好的模样。
这一夜,百里漾因为过于欢喜而精神亢奋,白日里几乎不停歇地议事带来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他拉着颜漪想做许多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干脆变成了颜漪任何事情他都要粘着,一整个乐傻了的模样。
这一夜过后,如初禾这般在百里漾和颜漪身边伺候的宫侍发现两位主子的关系似乎变得更加粘腻热乎了。大王几乎是时时都要粘在王妃身边,那痴缠样都要没眼看了。只有看到王妃,大王眼里立即就看不见其余人了,要快步在第一时间抵达王妃的身边。哪怕依旧端着大王的仪态架子,可那闪闪发亮的眼睛配上大步向前的动作,让初禾甚至怀疑若不是大家都在看着,大王就要又蹦又跳奔向王妃了。
而王妃待大王似乎与此前没有多大的不同,但那就是一种感觉,初禾也说不上来具体的,总之就是感觉自己的存在愈发插不进他们三人了。好些时候,她感觉自己就不应该在这里,但到底要在哪里,自己也弄不明白,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
如果初禾拥有百里漾前世的一些知识,她就会知道有一个词汇可以精准描述她现阶段这怪异的感觉——灯泡。没错,她如今的状态杵在百里漾和颜漪身边就宛若一只大瓦灯泡。
但不管怎么说,主子们的感情和睦、关系愈发亲近是她们所喜闻乐见的。毕竟主子们好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才能过得好-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第114章 处置
百里漾与颜漪自从那夜相互剖白心迹之后, 日子是过得越来越好了。他们是好了,有些可就倒大霉了,当然, 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冬至之前的最后一次廷议,有廷臣当堂参奏永定大营及远宁城贪腐之事,附列出了一长串的名单,一一弹劾名单上之人,并呈上相应的罪证若干, 请求将名单所列之人抓捕入狱, 令他们认罪伏法。百里漾令人将名单与罪证呈上, 览阅过后,当场准许。立时便有人急了, 按捺不住出列道:“事关重大,岂可轻忽?证据不明, 一下子抓捕如此多的官员,恐引发动荡, 请大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 顿时有不少人附议。
这些人之中如此着急忙慌地阻止, 不外乎是存了私心想要保下那些牵涉其中的官员,或因为沾亲带故,或因为派属利益驱动。
“轻忽,证据不明?”崔栋出列说话,目光睨着那些反对之人,露出鄙夷,“罪证在此,尔等看都不看一眼就说证据不明,究竟是证据不明还是尔等没长眼睛, 或是长了眼睛却不用,全当摆设用?奉劝诸位,有眼睛就不要装瞎,也不要当别人也瞎。”
武将说话多是直白,崔栋对这帮人没有什么好感,一番话直接是将他们虚伪的脸皮生扯下来扔到地上踩,怼得他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说不上话来。
因为罪证确实是实打实的,他们对于想保下的那些人究竟做没做贪墨枉法之事心里门清,但依旧是垂死挣扎想要保一保人。其实他们内心深处最卑劣的想法是以势压人,他们人多,代表的势力也大,即便是大王也要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