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九月十二,晴。(阅读爱好者精选:春郎读书)桂风穿牖

    晨读的《昭明文选》刚翻到“思美人兮不可忘”,窗纱就被风顶出个软乎乎的弧度——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曼春来了。她总爱从藏书楼后墙的桂树那边绕过来,踩着满地碎金似的花瓣,脚步声轻得像落雪,却能让我隔着三排书架,先闻见她袖口沾的桂香。

    “师哥,你看这枝!”她扒着窗沿探头进来,手里举着截缀满花苞的桂枝,月白色学生裙下摆沾了泥点,该是为了够树顶那丛最盛的,又爬了墙根的石头。我搁下书签走过去,刚替她稳住晃悠悠的枝子,她就把桂枝往我怀里塞,指尖蹭过我手腕时飞快缩回去,耳尖红得像被日头晒透的樱桃:“给你插书里,比书签好闻。”

    午后带她去霞飞路的“蓝调厅”,临窗的位置能看见黄包车碾过梧桐叶,留声机里放着《天涯歌女》的调子,慢得能把时光泡软。她点了热可可,捧着白瓷杯小口啜,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师哥明年去法国,巴黎的桂树也开这样的花吗?”她忽然问,勺子轻轻刮着杯底的糖渍。我捏着银匙的手顿了顿,指腹蹭过杯壁的暖意:“巴黎没有桂树,但我会捡塞纳河岸边的梧桐叶,夹在信里给你寄回来——比桂花软,还能写小字。”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晃着腿把热可可推过来:“师哥尝口,我放了两勺糖。”我低头喝时,她忽然伸手替我拂掉肩上的桂花瓣——上午那枝桂树的落蕊,不知何时沾了我肩头。指尖软得像羽毛,蹭过衣领时,她忽然轻声说:“师哥,等你寄叶子回来,我就把它们贴在本子里,写满‘收到师哥信第几封’,好不好?”

    傍晚送她回汪家巷口,老槐树下的路灯刚亮,暖黄的光裹着她。她从布包里摸出个布偶,是只歪耳朵兔子,绒线歪歪扭扭缠了耳朵,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还歪着:“绣了五天,兔子耳朵总缝不齐……你带着,想我的时候就看它。”我捏着布偶的爪子,绒线里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刚想说“傻丫头,才分开几个月”,她就退了两步,跑着进了巷里,跑过第三盏路灯时又回头,挥着手喊:“师哥!兔子别给阿诚玩!”

    风卷着桂香扑在脸上,我攥着歪耳朵兔子站在槐树下,指腹反复蹭过绒线的针脚——她总说自己手笨,缝不好帕子,却愿意花五天功夫,给我做只歪耳朵的兔子。原来喜欢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话,是她塞来的桂枝,是热可可里的两勺糖,是歪耳朵兔子的暖,是她回头时,眼里比路灯还软的光。

    民国十七年,十月初一,阴。雨湿罗衫

    晨起就落了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叩窗棂。想着曼春的风湿犯了会疼,我揣了个烫好的铜怀炉,往汪家公馆去——她总爱在阴雨天蹲在花园的花坛边,给那几株月季松土,说“雨里松土,根长得快”。

    果然刚过回廊,就看见她披着米白羊毛披肩,蹲在月季丛前,手里的小铲子埋在湿土里,发梢沾着雨珠,像撒了把碎钻。我走过去把怀炉塞进她手里,她抬头时,睫毛上的雨珠正好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很,却让我心口一热。“师哥怎么来了?”她笑,把怀炉贴在膝盖上,披肩的流苏扫过我的手背,“我想着雨小,松完这几株就回去。”

    “别松了,地上滑。”我拿过她手里的铲子,替她把剩下的土翻松——湿土裹着月季的根须,软乎乎的。(心理学推理小说:天伦阁)她没走,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伸手替我拂掉发间的雨丝,手指偶尔碰到我耳尖,又飞快缩回去。“师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被雨声裹着,“昨天爹问我,是不是天天跟你在一处。”我翻土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时,她正垂着睫毛,指尖捻着披肩的流苏:“我跟爹说,师哥待我好,比亲哥还好。”

    雨停时天近午,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沾了雨珠的月季花瓣上,亮得晃眼。她拉我去她的小书房,书桌上摊着张宣纸,写了半阙《临江仙》——是我上周教她的词牌,“梦后楼台高锁”那句,她写得格外重,墨汁晕了纸角。“师哥替我补下半阙好不好?”她递过毛笔,笔杆上还留着她握过的温度。我蘸了墨,在纸上写:“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刚写罢“锦书”二字,她忽然凑过来,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上的字迹,耳尖红透了:“师哥写的字,比先生教的好看。”

    楼下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说汪伯父的客人到了。她起身要走,又回头,飞快地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软得像刚蒸好的糖糕,热得烫人。“师哥等我,我跟客人问个好就回来。”她跑出去时,披肩的流苏扫过书桌,带倒了她泡的菊花茶,茶水漫过宣纸,晕得“锦书”二字发潮,像要融进纸里去。

    我坐在她的书桌前,看着那半阙被茶水晕开的词,看着桌角她没绣完的帕子(帕边绣了半朵桂,针脚歪歪扭扭,该是要绣给我的),看着窗台上摆着的歪耳朵兔子(她今早特意挪到窗沿,说让兔子晒晒太阳),忽然觉得心口填得满满当当。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什么海誓山盟,是阴雨天她递来的热茶,是补词时她凑过来的温度,是她跑出去时,还回头望我的那一眼——像把时光都攥在了手里,暖得能焐干雨丝。

    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廿三,雪。湖心观素

    晨起推窗,满世界的白——今年第一场雪,把院子里的桂树、石板路,全裹了层软乎乎的雪。刚把铜炉烧上,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拉开门,曼春裹着件大红斗篷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重甸甸的食盒,帽子上落的雪,像顶了团蓬松的棉花。

    “师哥,娘刚蒸的糖糕!”她把食盒往我手里塞,斗篷上的雪落在我手背上,化得飞快。我拉着她进屋,替她拍掉帽子上的雪,指腹蹭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尖:“怎么不在家等雪小了再过来?”她捧着我递的热茶,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雪天路滑,我怕师哥想吃糖糕,又懒得出门买。”

    午后她拉着我去城西的湖心亭。湖面结了层薄冰,雪落在冰面上,像撒了把碎盐。亭子里的石凳积了浅雪,她把斗篷铺在上面,拉着我坐下,从兜里摸出两颗奶糖——是上次霞飞路买的,她总爱揣几颗在兜里,说“甜的能暖身子”。剥糖纸时,她指尖沾了点糖屑,凑到我嘴边:“师哥尝,比热可可甜。”

    我含着奶糖,甜意从舌尖漫开时,她忽然靠过来,肩膀抵着我的肩膀:“师哥,法国的雪也这么软吗?”雪落在亭顶,簌簌的响,她的声音轻得像雪片:“等你到了法国,下雪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拉着你看雪的样子?”我把她往身边带了带,让她裹进我的大衣里——她的斗篷暖,却不如大衣裹得严实:“会。每下一场雪,我就给你写一封信,告诉你巴黎的雪有没有北平软,有没有和你一起看的暖。”

    她没说话,只伸手攥着我的袖子,指尖扣进布料的纹路里。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化了,凉丝丝的,却抵不过她手心的热。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看我,睫毛上沾着的雪珠亮得像星子:“师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每年都能一起看雪?”我捏了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会。等我从法国回来,每年下雪,我们都来湖心亭,我给你带热可可,你给我带糖糕。”

    傍晚送她回汪家公馆,雪下得密了些。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忽然停下来,从斗篷兜里摸出个香囊,塞在我大衣内袋里——硬邦邦的,装着艾草和朱砂,是她上周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师哥戴着,平平安安的。”她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浸了雪的灯,“别摘下来,好不好?”我摸着内袋里的香囊,点头时,她忽然踮起脚,在我耳边轻声问:“师哥,你真的爱过我吗?”

    声音轻得像雪落进衣领,我愣了愣,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斗篷裹着暖,发间的皂角香混着雪气,扑在我颈间。“傻曼春,”我拍着她的背,指腹蹭过她斗篷的绒线,“不是爱过,是从你扒着藏书楼窗沿递我桂枝开始,就只喜欢你一个。”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攥着我大衣的手更紧了:“师哥不许骗我。”“不骗你。”我低头,闻着她发间的雪气,“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松开我时,眼角红了,却笑着转身跑进巷里,跑过第二盏路灯时又回头,挥着手喊:“师哥!平安符别丢了!”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红斗篷消失在汪家公馆的朱门后,摸着内袋里的平安符,摸着大衣口袋里她塞的奶糖(说让我路上吃),只觉得浑身都暖。雪落在脸上,化了,凉的,可心里的热,却能把这漫天风雪都焐化——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连她问“爱不爱”时,都觉得心口发甜,是想把“以后”两个字,拆成每一天,都和她过。

    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三十,除夕。灯映红妆

    除夕的雪停得早,太阳出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满院碎钻。一早管家就来送东西:曼春娘做的糖糕装了满满一食盒,上面盖着她绣的帕子(帕角绣了朵桂,比上次的歪耳朵兔子齐整多了);一件米白的羊毛围巾,针脚还是有点歪,却比店里买的厚,该是她织了半个月的;还有张她画的小像,画的是我在藏书楼看《漱玉词》的样子,旁边添了只歪耳朵兔子,兔子旁边写着“师哥的曼春”,字迹软乎乎的,像她说话的调子。

    午后去汪家公馆,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曼春站在朱门里,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齐,鬓边别着朵绒花——是我上周给她买的,水红色的,衬得她脸色格外白。“师哥!”她看见我,立刻跑出来,手里攥着个小红包,手心暖乎乎的,攥得我手指发紧,“快进来,年夜饭炖了鸡汤,娘说给你留了鸡腿。”

    汪家的年夜饭闹哄哄的,汪伯父给我倒酒,汪伯母总往我碗里夹菜,曼春坐在我旁边,一会儿替我剥虾,一会儿给我盛汤,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有满肚子的话,却只敢在桌下,悄悄用脚蹭我的鞋尖。饭后汪伯父去书房看报,汪伯母去厨房收拾,曼春拉着我去了花园——院子里挂了红灯笼,雪映着红光,把她的红棉袄衬得更艳,像枝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师哥,给你的。”她从棉袄兜里摸出个红木小盒子,打开来,是枚银质袖扣,上面刻着小小的“春”字,边缘磨得光滑,该是她在银匠铺盯了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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