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当时他年纪确实小,在学校发着高烧,因为知道父母工作忙,不会来接他,所以忍到放学才回家。
他烧得眼睛胀痛看不清东西,耳朵也不太灵敏,却隐约听到卧室里有男人的说话声。
紧接着,谢平学回来了,一脚踹开卧室门。
不知道是时间太久远了,还是大脑有意在规避那些画面,他不太记得清楚卧室里具体是什么场景了。只记得一阵兵荒马乱过后,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从卧室里出来了,很慌张,逃一样离开了他的家,还撞倒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疼,谢平学和何素梅就打起来了。从卧室,一路打到厨房,一度要动刀。
他想去拦,但他那时候没比灶台高多少,不知道是谁碰到了开水壶,哐当一声,刚烧开的开水浇到他身上。
他好疼,真的好疼。时至今日想起来,他的胳膊和大腿都会隐隐作痛。
等他疼醒了,谢平学和何素梅也终于没打了。整个房间一片狼藉,空无一人。他又冷又疼。
没过多久,谢平学和何素梅离了婚。谢平学继续赌,何素梅找了新的男朋友,再没来找过他。
五年过后,他上了初一,何素梅跟她的新男朋友在酒店约会,被扫黄打非的警察一起抓了,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当着他所有同学的面,何素梅大叫他的名字。
谢时瑾至今都没弄明白何素梅当时为什么要喊他?
也许是想跟他解释,这只是一个误会,她不是这样的人。或许吧。
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了。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谢时瑾有点累了。回忆过往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无暇再应付眼前的女人。
何素梅面容苦涩,可能她说什么谢时瑾都认为她在演戏,她只能尽力让自己的语言变得诚恳些:“小瑾,妈是真的想补偿你……”
谢时瑾觉得有点可笑。不管不顾地离开,又不声不响地回来,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又来补偿他,不矛盾吗?
太矛盾了。所以只会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别有所图。
“小瑾,跟妈走吧。”何素梅想去拉他的手。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隔在他们中间,想要往前扑。
何素梅被吓一跳,还差点被猫抓到,只能收回手。
谢时瑾按住了炸毛的猫,轻轻安抚。
何素梅竟然才注意到他怀里抱了只猫,有些讶然:“你养了猫?猫好啊,猫很乖,到那边我们可以养很多猫,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
她看谢时瑾没有反驳的意思,微微俯身,也不怕被猫抓的样子,试探着伸出手,摸了下他怀里的猫。
谁知下一秒,眼前的少年瞪大眼睛,突然很愤怒,一把拍开她的手,吼道:“别碰她!你滚,现在就滚。”
何素梅:“好好好,我不碰,小瑾,你冷静点——”
她话还没说完。
砰地一下。
谢时瑾关上了门。
他在楼道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下了楼。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厘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时瑾十年没回家的妈妈回来了,还想带走他。
她抬起头,想看看谢时瑾的表情,然而天已经擦黑,天地都是一片暮色。好像谢时瑾也在这片暮色里失去了颜色。
谢时瑾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走。
明明被抛弃的是他,何素梅都能厚着脸皮找回来,逃避的却也是他。
他走了很远,没有目的地,一直往前走,除了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六七岁的时候,谢平学染上赌博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欠了很多钱,他们一家就像寄居蟹,一直在躲来躲去。
八岁,谢平学和何素梅离了婚,他被寄养在千里之外的外婆家里,从从小长大的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听不懂这里的方言,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
他就像个被甩开的包袱,整整十年,二人没真正来看过他一眼。他连何素梅什么时候离开仪川的都不知道。
十八岁,外婆也死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他死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人为他哭。
真正没有家的人,是他。
他漫无目的地走。
燥热的夏风吹拂脸颊,谢时瑾抱着猫的手却在轻微发着抖,他并不冷,只是心情还没平复下去,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糟糕的他被程诗韵看到了。
那些让他难堪的,不愿回首的泥泞记忆,他没想过要隐藏,但也没想过会暴露的那么猝不及防。
他想赶紧跑开,离开那个地方,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伤疤。
但程诗韵已经看到了,并且非常难受。
谢时瑾冷静孤僻,成熟稳重,让人极大地加深了对他的错觉,以至于身边的人常常会忘记,他其实也才十八岁。青葱一样的年纪。
十八岁的程诗韵还在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还能变成人对爸妈撒娇,十八岁的谢时瑾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人了。
心脏酸软一片,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明白这种难受感具体是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是心疼。
她有点心疼谢时瑾,心疼他身上的疤,心疼他伤疤结痂又被血淋淋撕开的痛。
身体上伤痛尚可自愈,三千多个被痛苦啃噬掉的日日夜夜,又该怎么补偿呢。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接受父母并不爱他的事实,跟外婆一起有了更好的生活,又在多年后的今天,重蹈覆辙,再切身经历一遍。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程诗韵曾在校门外目睹过谢时瑾和他父亲的争执,隐约猜到谢时瑾的家庭情况不太好。
但谢时瑾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幸福。
他满臂的疤痕,听不到的耳朵,只是她窥见的冰山一角。
可她又觉得,谢时瑾不该是这样的。
都说好人有好报。
谢时瑾那么好的人,应该要再幸福一点吧。
……
谢时瑾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之后就一直坐在店里。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天越来越黑,心却乱七八糟的静不下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便利店外面来了一辆小货车,两个店员出去搬了几箱子东西进来。
他们要备货的货架在谢时瑾的座位后面。
“那个……打扰了。”便利店员走过来小声打招呼,“我们要上货了,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少年起身。
店员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货架太高,箱子太沉,店员力气小,眼看就要压下来。
谢时瑾抬手帮她挡了一下,又顺手把箱子推上去。
“谢谢——啊!”
他的袖子因抬手而垂落到臂弯,店员看到他满臂蜈蚣一样的疤痕,没忍住叫了一声。
整个店的人都看了过来。
另外的两个店员跑过来问:“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
“没事!”那名店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早已习惯的存在,在不经意露出时,还是会吓得人尖叫。
谢时瑾沉默地拉下袖子,遮住那些丑陋狰狞的疤,抱着猫离开了。
仪川的夜生活很丰富,半夜依旧热闹,马路上车流如织,人群熙攘。
街边有人在卖黄桷兰手串,白玉兰花的一种,并不是香气浓郁的花型,但卖的人很多,空气中浮着似有若无的甜润的花香。
在这种花香里,程诗韵变得十分困倦。
这种困倦是不受她控制的,生理性的,无法强制开机。
小狸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谢时瑾抱着猫往家的方向走。
可能何素梅还没离开,但他完全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对付她,把她赶出去。
——她在那个家里住了二十年,比他还要久。
程诗韵真的困了,抱着谢时瑾的胳膊打盹。
路过一座天桥,程诗韵突然说:“谢时瑾,你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十六哎。”小狸花喵喵地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然又大又圆。”
天桥上有很多人在拍照。
忽然,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月亮。桥上的人齐刷刷放下了手机,赶路的赶路,交谈的交谈。
程诗韵说:“还有一个人。”
举着手机,反复对焦。
谢时瑾看了一眼说:“他在等云散。”
没有人,会特意拍下被遮挡的,不完美的月亮。
程诗韵不予苟同:“不一定吧,乌云遮月,很有意境啊。”
“要是我的手机还在就好了,里面有很多月亮的照片,你见过乡下的月亮吗?真的比城市里要亮很多。”
“我奶奶还在的时候,每个暑假爸妈都带我回乡下老家,我特别喜欢跟我奶奶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月亮。”
“满月很漂亮。”
“残缺的月亮很漂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也很漂亮,各有各的好嘛。”
她闭着眼睛,埋在少年的臂弯里,闻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自顾自地说。
“就像八岁谢时瑾的很好。”
“十八岁的谢时瑾,也很好。”
女孩嗓音轻软,却轻而易举掀起一片涟漪。
谢时瑾倏然停下脚步,垂下眼睫,眼中有一瞬间的木然。
似乎有什么难以形容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