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是熟悉的声音。清回愣了一愣,一滴泪垂落,眸子重新聚焦,往那声音过来的方向望去。旁人都成虚影,心心念念的人,正一路跑着,往自己方向来。
衣衫脏了,脚步乱了,眼下的青更重了。清回眼眶一酸,眼前又模糊了。
被拥入一个有力怀抱,来人口中一遍遍重复着:“娘子。”箍得用力,发紧。
清回把手移到他颈上,也紧紧环住,想要讲话,开口却难掩哽咽。趁着踩在小凳上缩短的身高差,将眼泪都一股脑蹭到他肩上。
楚老夫人劝的什么来着?金石为心。道理她都懂,可这一刻却是不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双臂终于环得松了些,傅子皋将她头轻抬起,去细细打量她。
刚刚还是眼眶红着,这一刻已是有点发肿了,眼泪珍珠般的落,让他一颗心又疼又柔软。一只手去抿她的泪,却忘了自己手上带着点土,在她脸上留了道细细的痕迹。
傅子皋不着痕迹地压了下想要翘起的嘴角,丝毫不提及,恍若无事发生。
缓了这一会儿,清回终于能通顺地讲出一句话,开口却是:“官人怎么不擦了?”
傅子皋好笑地看着她,又在她另一半颊上浅浅擦了擦。
清回眼一眨,含着的泪又落,一双含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傅子皋笑着。
马车中传来一声轻咳,清回转过眼去,见车窗的小帘竟一直未合。刚刚他们的一举一动岂不是全都被常嬷嬷几人看见了?!
清回俏脸一红,将头又飞快藏回了傅子皋肩上。
“家被淹了,我们住哪儿?”想起来问傅子皋。
傅子皋道:“回来时为夫已叫临澄去定一处邸店了。”
清回点了点头,“堤坝被冲破了几处?”
“我归来时,有三处,都已重筑,白日里尚需再加固则个。”傅子皋一叹,摸了摸她的手,一阵冰凉,“先回马车中罢。”
清回看了眼天色,顺着他动作,被傅子皋往另一辆马车中带。在车中坐好,傅子皋才注意到她裙角是湿的,探了探她的足,心疼道:“怎都没换干的?”
清回拂他的衣角,“官人不是也没换。”
一声喟叹,傅子皋弯腰去给她脱鞋子,“总归先别穿湿的了。”揽开裙角,给她除去鞋袜。
清回抿着唇看他侧影,像喝了碗热乎乎的金玉汤般,暖暖的。
外头传来招呼,就听到楚执弈的声音,“傅家娘子情急之时救我母亲性命,大恩于心,此生不忘。”
傅子皋正将她双足揽在膝上,用干巾布拭着。闻言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儿。
清回对车外回道:“全因老夫人是有福之人,再说救治心疾之事乃是善元功劳。”
外头道:“其一感念傅家娘子挂念母亲,其二感念善元兄弟及时相救,此恩,没齿难忘。”
楚执弈走了,清回同傅子皋讲了番事情经过,一摊手,“与善元相比,我其实没做什么,反倒落了人家的感激。”
傅子皋揉了揉她的发,“就如楚兄说的,是先有娘子的挂念,才能有善元的相救。”
楚执弈回到自家马车处,就坐在了楚老夫人这辆马车梁前。
楚老夫人叹了一声:“可是已道过谢了?”他们本早欲离去,碍于楚执弈未亲口道谢,礼数未全,就又等了会儿。不远处是紧紧相拥的一对倩影,自家儿子眼光一直投向那里,不知是在找道谢时机,还是在想着什么……
楚执弈应声,示意身旁的下人驱动了马车。
凉风吹在身上,却混不觉冷。思绪飘远,回到了应天府,初见的那天。
墙里秋千墙外道。本应毫无交集的二人,却因一日公务在身,他贸贸然到访,闯入了她的家中。
桂子飘黄,佳人浅笑,明媚倩影,一顾倾城。
现在回想起来,她眼中有自己身影,仿若只那一刻。
绛州城重逢,她已嫁做他人妇。长发尽数绾起,虽早知她已嫁人,可他刚看到那一刻,属实心中咯噔一声。与人并立在一处,素白的衣衫,鬓上两朵桃花,如她面容一般鲜艳。
那双眼却看也未看自己一眼。
今日他与傅子皋一道,快马急急奔来。天知道他除了忧心母亲安危,内心最深处,也还同样记挂她。她转过头那一刻,双泪如明珠垂,再一眨眼,却只看到了自己身边的,她的官人……
明明早该放下的啊。
生在武将世家,又念得好书,他自小亦是光华璀璨。属意把女儿嫁给他的人家源源不断,偏偏他不愿草草结亲,立誓定要娶到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子。等了许久,终于遇上心爱的,奈何人家并不x属意他……
傅子皋啊傅子皋,真是叫他又爱又恨。与他意气相投真心,嫉妒他亦是真心。
第89章 一星火,一双人
到了邸店,天已大亮。
清回在屋子中梨花圆凳上落座,缩了缩肩,问傅子皋:“官人可冷?”
昨夜间虽寒凉,但今晨已恢复了些暑热。
傅子皋摇头,去摸她的额,又换自己额触了触,倒是不热。放下心来,傅子皋去门口唤店中小厮叫水。
“沐一沐热汤,可驱寒。”
清回点点头,将裙底沾了水的披风褪下,挂到了架子上。见傅子皋并不往里走,只立在门口看她,愣了愣,“官人一会儿还要过去?”
傅子皋走到她身旁,点了点头。
“先去衙门点卯,再与府衙官商议救灾事宜,上劄子报给官家,末了再去堤坝处看上一看。”
好多事要他去做,又有多久没能好好休息了,清回无声叹息。
“若是要去衙门,官人本不必特意送我过来的,折腾不说,路途反倒远了好多。”
傅子皋笑,“还不是见娘子胆子小么。”
清回鼓了鼓颊,“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小厮敲门进来,将水置到了外间儿。
傅子皋见她只褪下了外衫,调皮心起,自顾去给她解裙带。
清回捂着带子,连连后退,口中嗔道:“流氓。”腿被阻了一下,险些跌倒,低头一看,见是妆镜台前的凳子,索性正对着傅子皋坐下,仰看他。
她颊上带着些土,还尚不自知。傅子皋有心瞒她,将手扣在她身子两侧,支在妆镜台桌面上,不叫她回过头去照镜子。
清回眨眨眼,将手环到了他腰间,娇滴滴道:“臣妾来服侍官人更衣。”
傅子皋哭笑不得,看着伏在他腰间的小脑瓜,和一双乱解他衣带的手,只觉得自己也乱了。忙捉住她,“为夫该走了。”
清回无声叹气,再不动了,头也倚靠在了他腰间。
傅子皋俯下头,将她辫子打散,“娘子可还有其他不适了?叫善元去找郎中来看看罢。”
清回撇撇嘴,重新仰头看他,“你快去罢。”
还记得刚成亲时,傅子皋赖着不走,她还怕他沉湎,推着赶着他去。如今怎么好似也调了个个儿……想着想着,一笑,那时对他了解哪有现在深,从前是生怕他不上进,如今嘛,看着他眼下那一片青,却是想他稍稍可以不那么上进一点。
傅子皋合上了屋门,清回呆愣片刻,想要起身,一动,却目眩头晕。扶住妆镜台面,缓了会儿,褪下衣衫,入了浴水里。
浴水温暖,本该最是驱寒解乏,可她还是觉着冷。因着住在邸店,桂儿并不在此屋中。清回从水中出来,换好衣衫,想要自己绞干头发,却不得法,只好迈出屋门,去桂儿屋中找她。
一开屋门,正好一人路过。想来是两家安排在一起方便互相照应,如今又做了邻居了。清回敛下眼睫,照常作不识状。
“你怎么了?”男子脚步停下,开口讲话了。
清回一阵吃惊,今日这是怎么了,平日不都是陌路的么?她也只好回上一礼,“老夫人也住在这处么?”
楚执弈点点头,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道:“看你面色不佳,似是寒气入体,合该也找郎中来看看。”
这么明显么?头发晕,带着人反应也变慢。“也找郎中”,是楚老夫人身子还不适么?嘴张开又合上,一时竟不知先说什么好。
楚执弈见她半晌不言,又继续:“正巧我要去请大夫,顺带帮你也请了罢。”
清回第一反应还是拒绝,摆了摆手,却又被人夺走了话头:
“你我也相识三年了,我虚长几岁,子皋称我一声尘其兄,便也将你看做妹妹。”
这是怕人多想了。清回愣愣地,点了点头。楚执弈迈开步子,清回抱起臂,想着,别看此人面冷,却还是古道热肠的。
“姑娘。”旁边屋子门开了,桂儿笑嘻嘻地出来。
清回眯了眯眼:“合着刚才你一直知道你家姑娘在这儿,故意躲着不出呢?!”
桂儿笑得更开,“这不是见姑娘与人谈话,不便出来打扰么。”
清回给她个白眼。
“姑娘面色是不佳,是该请郎中好好调药调养。”
清回将手放在额角,头稍一动就晕,她自己也知道的。点点头,想转身回屋,却突然眼前一黑,只听得桂儿急急一声“姑娘”,一下子就人事不知了。
“娘子,阿回,阿回。”
再睁开眼,她已回到了里屋床上。手被人紧紧攥着,有些疼,她可怜吧唧地往外抽了抽。
“娘子醒了?”
清回“嗯”了一声,嗓子也有些疼了。
“你怎么回来了?善元去叫你了?”问眼前人。
傅子皋点点头,“不该去那么急的,没能照顾好娘子。”说着话,用自己额往她额上贴。
俊脸放大,睫毛触动了她的颊,清回弯着眼看他,真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