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洋市,是个北方城市,依山傍海,还离京市近,地理位置是十分的好。【完结小说TOP榜:林水阁】因为有港口,建国前这里就是工业重区。

    建国后,那自不必说,一早上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穿工服的工人,熙熙攘攘。

    南上坊曾经是租界,一溜水的洋楼。西式建筑风格,在平整干净的墙面、清透澄澈的玻璃烘托下,显得格外优雅。不过再是优雅,早饭点上,也烟火气十足。

    七骨巷,进进出出人不少。6号楼附楼,洪惠英也早就起床了,这会正照着镜子,用鸡蛋滚脸。

    足足滚了半个小时,眼周才不那么肿。她又挖了点点口脂,混着雪花膏,在面部垂坠的地方压一压,再稍微扑扑粉。

    厨房里,展国成煮了一把挂面,打两鸡蛋,吃完洗了锅碗,找了昨天带回来的报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

    五斗柜上的座钟,铛铛七声。

    洪惠英出了主卧,拿了自己的饭盒,塞到布包里,眼都不带瞥一下沙发上的人,换鞋出门。门一关上,她秉着的那口气就泄了,抬手捶了两下心口,下楼梯。

    主楼一楼,电厂工会邹副会长家属郝春华,系着围裙端着两盘包子往门前四方桌上放,见到人招呼道:“今天这么早?”

    “哎,”洪惠英扯唇浅笑:“街道今天要送一批知识青年去车站,我这得早点去安排。”下了楼梯,她走到墙角车棚,从包里掏了自行车钥匙出来。

    郝春华正声:“都是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我们光荣。”洪惠英立马回。

    “你家琳琳出差不是回来了吗,咋几天不见人?”郝春华解了身上的围裙,撵两个孙子去洗手。

    洪惠英一顿,然后张口:“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比我们年轻时候。不就去趟黔省,回来又加班加点忙了两天吗,人便累倒了。”

    “你这话我不爱听。”郝春华一手撑着椅背一手叉着腰。

    “每次妇联组织下乡宣传,我晚上回来,那脚面都肿老高。我这还是在咱城郊,琳琳跑的可是黔省,那多远!不提别的,光来回坐火车,就折腾人。火车上,大小伙子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更何况她小姑娘家家,敢大意吗?”

    “他们这次出差是跟队走,火车上倒没什么事。就是她刚到黔省那会儿,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又发烧,受了罪。”

    郝春华啧啧两声:“人生地不熟的,全得自己扛着”

    “不自己扛着,谁还能替她?”洪惠英推车往大门口:“郝大姐,咱先不聊了。”

    “行行,你赶紧去忙。”郝春华目送她离开,回头就见死老头子背手从书房出来。

    等人走近了,她小声蛐蛐:“张会计家盯展琳盯了几年,盯着个啥?人家悄默声地在外结了婚。洪惠英还给她闺女瞒着呢,可这事情瞒得住吗?前儿个我们厂办妇联就有人在说了,我不信她街道办私下没人谈论。”

    邹长功到桌边坐下:“谈论什么?展琳又不是随随便便跟了个男人,就算事先没经过父母,但她确确实实是正经办了结婚证的。现在都婚姻自由,这程序上没差错,外人再怎么讲究也碍不着什么。”

    “还真是。”郝春华拉了凳子坐下:“而且那丫头嫁的是宁耘书。宁耘书要才有才要样子有样子,前途是看得着的锦绣,这搁谁家里,都是乘龙快婿。”

    拿了个包子,邹长功咬了一口:“至于张家,就算没有宁耘书,展国成也不会把闺女嫁过去。史兰花什么性子?她在百货大楼上班时的气势,你见过,洪惠英也见过。”

    郝春华呵呵,压低声音道:“她家张力和在外也不干净,前几天我还听说那小子拦了一个姑娘的工作。人家姑娘是正经的中专财会毕业。”

    展琳这一夜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睡着惊醒,醒了又睡。她几度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那样昏昏沉沉,直至天大亮,紧锁的眉头才渐渐舒展。【玄幻爽文精选:凌寒阁

    八九点钟,屋外阳光正好,大人几乎都去上班了,几个小子,召集了一群毛孩子在巷子里分队,准备玩打小鬼子的游戏。

    “我把我姥爷送我的军号都带来了,我演不了小鬼子。”

    “昨天就是我演的鬼子,今天凭啥还让我演鬼子?”

    “三土哥,你都当了六天小英雄了,今天怎么也该轮到演鬼子了。”

    “我不要,我爹是军人,我怎么能当鬼子?”

    “猜丁壳猜丁壳……”

    在一阵“杀呀”声中,展琳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她醒了有几分钟了,经过一夜的沉淀,脑子还是很钝,现在她唯一的十分清晰的感受就是……

    饿!

    好饿!

    饥肠辘辘饥火烧肠!

    抱着肚子,她回顾重生前的种种,自己算是猝死吧?

    从巴黎看完秀回国,公司、衣坊积压了很多事,她又正好时差紊乱入睡难,就没怎么顾着身体,只想着尽快将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完。

    然后工作是处理完了,她人也跟着完了。

    展琳生无可恋,这两眼一闭一睁,咻的一下子回到解放前了。不,现实是,比回到解放前更惨,惨的她都想把眼睛再闭上。

    1993年——1970年,中间是8000多天,很多记忆早就都模糊了。

    1970年的上半年,她已经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天热起来的时候,在黔省下乡的陈诗情给她寄来一封信。

    信里提到,宁耘书很得黔省一位领导看重。那领导将自己的爱女调到宁耘书手底下,让宁耘书带带。

    当时,她在得知宁耘书身边可能有了合适的对象后,很矛盾,一边祝福,一边又满脑子都是宁耘书。

    也是巧了,没多久,她就被借调到知青办。因为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建设农村的工作不理想,市委宣传科组织各街道各厂办,报道、宣传知青走进乡村的积极事迹。

    她所在的区,区委有同志提出同知青一起下乡走访,了解真实的向上的知青生活。正好,那几天有一批知青要去黔省,她便立马报了名。

    她都想好了,黔省之行,就是她跟自己青涩青春的道别之行,能见着宁耘书最好,见不到,那就见不到。等从黔省回来,她就接受家里安排,开始相亲。

    奔赴千里,她很幸运,见到了宁耘书,还大着胆子,昂首挺胸地跟他告白了。只是叫她万万没料到的是,宁耘书接受了她的告白,并且主动提出……结婚。

    展琳眨了眨眼睛,她想起自己忽略啥了,一拗坐起,手刚覆上小腹,就听到外头有人在喊,“小展小展展琳在家吗?”

    “兰花婶,你这急匆匆的找展琳做啥?”二楼东边户,电厂研究所高副所长家儿媳朱晓荷推开窗,问闯进院子里的妇女。

    “哎呦,我能不急吗?咱展厂长在倒八门9号院秦晓芹家搞破鞋,被人给摁住了。”

    “啥?这才九点多,咱展厂长一大早就过去倒八门了?”

    接连两三道声追问:“跟谁,秦晓芹吗?”

    “在秦晓芹家还能跟谁?两人光不出溜的,被革委会的人堵在炕上了。”

    展琳知道来找她的人是谁了,看向日历,7月16号。不对呀,她爸被抓应该是7月20号。她下床,穿上拖鞋来到客厅。

    好吧,客厅的日历是7月20号。

    大门被拍得啪啪响,展琳没有理会。史兰花,电厂财务科科长张德润的妻子。这人最是会捧高踩低,在她爸没出事前,她可是史兰花心中的准儿媳。

    “展琳在家吗?你爹搞破鞋被抓了,你赶紧去找你妈。”史兰花大力拍着门,扯着嗓子嚷。

    她爹被抓,她能怎么着?都经历过一次了,展琳接受良好,转身回房间,拿了一块鸡蛋糕先咬一口,拎暖水瓶给自己倒杯热水。

    上辈子史兰花仅仅用了半天,就将展国成搞破鞋的丑事,宣扬得整个城区都知道。这辈子她也不打算阻止。

    没人应,门外的人没坚持多久便走了。

    就着水,展琳一连吃了三块鸡蛋糕,才停了下来。人是铁饭是钢,这话一点不假。肚子饱了,她头也不重了腿也不发软了,也有精神活动活动了。

    窗下书桌,桌面上一排书,每本她都有点眼熟。一本一本快速翻过,找着几张票,还有十二块六毛钱。几本笔记本里,没夹啥。桌子抽屉里,不是笔就是剪裁下来的报纸。

    梳妆台两边的柜子,左边装的都是零嘴,两袋没开封口的大白兔奶糖,半袋水果硬糖,还有果干、麻花、桃酥、红虾酥、瓜子。右边柜里,满满一柜子的毛线。

    拉开三开门衣橱,上层塞了两床新被子,中下层都是衣服。目光顿在角落里的皮包,她的记忆一点一点苏醒。

    这只皮包是她参加工作时,她嫂子请朋友从沪市带回来的。她很喜欢,平时都舍不得用。

    展琳拿了包来到梳妆台边坐下,将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笔记、钢笔、伟人语录、票本、工作证、九颗大白兔奶糖、零钱包、户口本,还有……结婚证。

    结婚证很新鲜,她两手抱着小腹,盯着结婚证上的两个名字,心里滋味难言。

    沉静很久,展琳笑了,重生回来,也挺好的。又坐了一会儿,她迟钝的脑子慢慢恢复机敏,去床边掀起枕头拿了手表戴上。

    其实上辈子,在她爸被抓后,有件事她始终都想不通也算不明白,就是她家的存款。

    他们家不是普通的工人家庭。她爸展国成,没拖家带口离开京市前,给她爷爷开了两年车,1951年进入卫洋市电厂工作,兼职给厂里开开车,拿的补贴比工资还高,1960年不算补贴,每月工资就上了70块,66年底升了副厂长。

    她妈洪惠英,一直在街道办。街道办那个地方,明面上工资不高,但私底下可以拿的油水还是有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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