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她身上的惊慌脆弱慢慢褪去,变得沉静而幽深。

    她与黎丹姝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并不孱弱?要知道,连阿城都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说起来就有点多了。

    黎丹姝想了想,决定从自己的初始印象来说,她说:“你见到李萱太镇定了,告诉她的事情也太多了。如果巫马长缘真是个无依无靠、被边缘化的可怜人,她没有能耐探出不离城的事。更何况,你还借着不离城的事情,同李萱告了你父兄的状。”

    “你告诉李萱巫马代尚练邪功,却不肯告诉她邪功是哪儿来的——直接揣测动机,自是会认为你是惦念要保护圣海宫,保护父亲,想要将巫马代尚干得混账事与其他人割席,主打的就是一个善良坚贞。”

    巫马长缘安静地看着黎丹姝,她问:“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黎丹姝颔首,说道:“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就是你的目的。你甚至为此忍受了敷衍的膳房,待在内宫足不出户。令李萱瞧见你的处境,也忍不住心生爱怜。”

    “说实话,如果是五十年前的‘我’来,大概也会觉得你是个可怜受害者,一心只想去查巫马代尚和巫马晖,从而忽略掉你和巫马城。”黎丹姝语带遗憾,“只可惜这五十年我看的有点多,琢磨的也有点多,所以了解的也有点多。”

    “真正弱小且不知反抗的可怜人,是不会将自己兄长练邪功的事情说出去的,他们没有这种勇气。掩藏了所有人,偏偏暴露了他,突出了独一份的恨,怎么想都不是六神无主的可怜人能做出来的。”

    黎丹姝仍保持着轻快的语气和巫马长缘聊天:“你好恨你哥哥啊,哪怕可能有碍巫马城的计划,你也要先让琼山知道他干的烂事,好确保他没有将来——这么恨他,你的金丹不会是被他剜掉的吧?”

    巫马长缘神色平静。

    黎丹姝肯定道:“是他。”

    巫马长缘叹了口气,她看了看往来的弟子,同黎丹姝说:“你来圣海宫已有五六日了,想来我与阿城的一些过往,你也打探了清楚。”

    黎丹姝点了点头。

    巫马长缘柔声说:“我的天赋比巫马代尚强,是先于他结丹的。那会儿我虽不被重视,但修为在此,倒也能庇护着阿城。”

    这些黎丹姝从圣海宫弟子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消息中,已经推断了出来。

    巫马长缘曾经是巫马城的庇护者,考虑到巫马晖看重嫡子的性格,巫马长缘当初应该修为不错才能护住他。

    圣海宫的殿前广场光辉摧残,巫马长缘似是想起了一些过往,带着点笑意说:“我哥哥这个人心胸狭窄你也知道,阿城因为天赋被他针对,我护着阿城,渐渐显露出能耐,自然也会令他碍眼。”

    人性丑恶黎丹姝看得太多,她帮巫马长缘说完了后半句话:“所以当年不仅是巫马城受难,你也没有能逃掉。巫马代尚从资质平平一跃成能与琼山论剑的天才,想必是托了你那颗金丹的福。”

    吞纳他人金丹乃是邪法。

    在琼山时,支玉恒就已经说了这事不可为。

    不过巫马代尚和巫马长缘是兄妹,或许圣海宫有什么秘法,还真让巫马代尚捡到了便宜。

    辛辛苦苦的修为一遭被人夺去,恨之入骨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

    黎丹姝颇为好奇:“你不恨巫马晖,是因为他帮你活下来了吗?”

    巫马长缘听到这话颇为可笑,她说:“不。我能活下来,只是因为我不想死。”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了黎丹姝,直接道:“琼山只是想要不离城失踪的女人,你刻意将我带来这里,又和我说这么多过去的事,是想和我讨救人的办法吧?”

    巫马长缘有些无奈:“毕竟阿城对魔域恨入骨髓,他不肯轻易放人。”

    黎丹姝听到这话眉梢微跳,然而巫马长缘却没有将这句话多说下去,她遥遥指向了广场中心的池塘,直接告诉了黎丹姝:“开启玄境的办法,是巫马氏的血。我可以直接将血给你。”

    黎丹姝非常配合说:“那我也会将今天你同我说的话全部忘掉,圣海宫的小宫主,是个无助的可怜人。”

    巫马长缘直接将一个小瓶子递给了黎丹姝,黎丹姝收好了这东西,想了想,还是问了句:“邪功是月山河给巫马城,再由巫马城交到巫马晖手上的吗?他一直想为你报仇,为此不惜与他最痛恨的魔域为伍。”

    巫马长缘听到这里,表情有些复杂。

    最终她轻声说:“仇恨总要有宣泄,我帮不了他,总不能还要去拦他。”

    黎丹姝忽而便明白了巫马长缘为何这般模样了。

    倒不是她真想表现的孱弱不堪、娇弱无依,而是巫马城发疯总需要一个借口。

    圣海宫不是他的母族,巫马代尚也终究没要他的命。他憎恨巫马晖,却又爱着他的女儿,矛盾之下,他的仇恨无法宣泄,只能日复一日地盘踞在他的胸口折磨他。

    巫马长缘不愿如此,所以她选择表现得更惨,亲手拆开巫马城心中野兽的栅栏。

    她好像真的爱巫马城,为此也不惜来扮演他的借口。

    黎丹姝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却不太能理解。

    这也正常,毕竟她自己就是演的,谎言说一千遍也不会成真。她演虚情假意,自然没法理解连人性都能扭曲的情感。

    那厢巫马城终于摆脱了晅曜寻了过来。

    他一看见黎丹姝面前的巫马长缘便着急地赶来。

    巫马城揽住巫马长缘,紧张地检查她的状况,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巫马长缘孱弱地倚在巫马城的怀中,她轻微的摇了摇头,小声道:“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巫马城警惕地看了黎丹姝一眼,警告说:“黎姑娘,长缘身体不好,也比不得姑娘有琼山的天材地宝滋养灵体。今后还请姑娘莫要打扰,便是有事,寻我就是。”

    黎丹姝对此不置可否。

    巫马长缘倒是觉得在黎丹姝面前演太久可能会尴尬,她轻轻咳嗽了几声,巫马城便着急地先带她走了。

    黎丹姝感到颇为无语。

    然而她还没感叹完巫马城的愚蠢,跟着巫马城来的晅曜瞧见了她,竟也两步并一步的急急到她身前,抓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连声问:“巫马长缘和巫马城没把你怎么样吧?”

    黎丹姝:一个没有金丹,一个被你盯着,谁能对我怎么样啊?

    她刚想要说没事,却蓦然觉得晅曜这幅样子有些眼熟。

    这不就是巫马城刚才对巫马长缘做的事吗?

    晅曜见她没有说话,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愤愤道:“可恶,我就知道巫马氏没有好东西!就不该对巫马长缘放松警惕!”

    黎丹姝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晅曜的额头。

    他没发烧,一切正常。

    晅曜像被一瞬按下了停止键,乖乖地站在原地任凭黎丹姝动作。

    黎丹姝凝视着他,将那若隐若现的浮光抓住。她问:“晅曜,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59章

    像是湖中坠入石子, 有什么一直被遮掩着的平静假面,好似便要戳破了。

    然而晅曜从不畏惧湖面波涛,他从来都是直面自我的家伙。

    望着黎丹姝的眼睛, 晅曜理所当然便要开口回答。可黎丹姝瞧见他的模样, 却突然后退了一步。

    黎丹姝冷静地说:“不, 你不能喜欢我。应该是我误会了。”

    深冬的季风在眨眼间便吹冻了一池湖面,晅曜明朗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没有生气, 只是感觉到困惑。他疑惑地问黎丹姝:“为什么?”

    他没有第一时刻否认黎丹姝的话, 而是抓住了她话中用词的特别,直白地问她问什么。

    黎丹姝避开了他的眼睛,勉强说:“你不是说过吗?琼山五子希望你下山历练, 好多些情绪。可见你先前在山上, 对人心确实所知不多,所以,我猜, 你应该也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这话并没有直接回答晅曜问出的问题。

    晅曜显然也不会被黎丹姝这样简陋的话术牵着走, 可他见到黎丹姝不赞同的表情, 还是忍不住出声为自己辩驳。

    他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如果你觉得我不懂,又为什么会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见黎丹姝语塞, 晅曜直白又大胆地说:“我是没见过‘喜欢’, 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可我见到你就高兴, 瞧不见你就担心。你对我笑,我也会笑, 见你烦恼顿苦,我便也觉得心郁气结。

    “我从没有这样过, 你可以说它不是‘喜欢’,然而这就是我的心情。

    “而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喜欢。”

    晅曜的眼睛没有一丝虚假,黎丹姝知道他说得全是事实。

    晅曜对她的关照早就超过了一般的关系。

    起先她还觉得或许是因为他们成了朋友,可如今瞧着巫马城和巫马长缘,在看看李萱与晅曜的相处,很容易便能发现,晅曜对她的耐心与包容,已经远超了对同门应有的情谊。

    听起来难以置信,曾经差点要了她命的家伙竟然喜欢上了她。虽然黎丹姝做过许多骗人感情的事,但这一次她真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晅曜是苍竹涵心爱的师弟,是琼山的希望之一。他虽任性顽劣了些,却从没有真正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总体来说,他甚至能算个好人。

    黎丹姝在魔域骗你骗他骗自己,骗得都是心知肚明。求生嘛,你骗骗我我骗骗你,也没有谁对不起谁的说法,只看谁的手段更高罢了。

    可是晅曜不一样。

    他单纯而热忱、勇猛而无瑕,是被众人护在手心的珍宝。

    他没什么心知肚明,他甚至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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