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刃怔了怔,“是只能吃甜的么?”她怅然道,“那咸味的、酸味的、辣味的……是不是都不能要了?”

    三人颔首,身形一晃,便跟着那团哭哭啼啼的绣裙影子出了前堂,消失在行庄之中。

    巷侧,有人抱臂倚着墙。

    惊刃看着满桌东西,第一个想法便是以主子吃东西又掰又捏,半天就咬一小口,吃着吃着还得找人说话的性子,是绝对吃不完这么多的。

    若是,有一日——

    锦娇正比着香囊的花样,忽然旁边人影一晃,有人向她这边扑了过来。

    夜风寒冷,檐牙垂着风铃,铃舌相碰,在静处敲出几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与你先前所言,”锦胧长叹一口气,慢慢道,“似乎不太相符啊。”

    “大小姐这话可就冤枉了。门主方才那般心疼,眼圈都红了。大概是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锦胧一僵,连声道:“您说。”

    妇人哆嗦了一下。

    锦缎一仓接一仓,金银一箱叠一箱,堆得高高的箱笼下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人骨。

    锦胧垂眸看了她一眼,终究只是叹口气:“罢了,如今追究也无益处,库房总归是要开的。”

    行吧。

    各类糖水、甜点、甜糕浩浩荡荡摆了足有一整桌,有些甚至摆不下,只能装到食盒里,摆在案几下方。

    女人衣衫素旧,发髻松乱,鬓边缀着几缕白发,一眼望去,比实际年岁大了十来岁。

    那锭银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女人脚边,沾满了灰尘。

    惊刃拐过一处转角时,脚步忽然一顿,转头望向身侧的墙沿。

    她神色冷淡,目光掠过仍在哭诉着的女人,又越过惊刃,远远落在巷外那一抹明艳。

    惊刃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全然隐去,只剩下一片极静的深色。

    “我给她留过余地,不止一次。”

    柳染堤轻声道:“可惜,她没要。”

    第 93 章   纸金空 2

    锦绣门总管带着一众人马,着急忙慌找了大半天,将往来文契、登记一页页摊开,终于是寻到了线索。

    约莫两月前,有人前来询问,说有一批货物没地放,想从锦绣门这租一座库房周转。

    下头管事翻着册子,恰好想到鹤观山那座荒僻外库,觉着放着也是浪费,便自作聪明,将库房给租了出去。

    总管得知,把那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火急火燎,沿着文契一层层往下找人,直到日暮西沉,才终于联系上那库房的租户。

    来者,是个古怪的老人。

    她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布,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几乎看不见脚,只露出下巴一点灰白的皮肤。

    总管连声赔不是,急急忙忙解释了大半天,老妇人听着,同意了锦绣门的请求。

    她把一串铜钥匙放到总管掌心里,收回手时,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管事的,库门可以开。”

    “但可千万,莫要乱动里头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干枯、沙哑,吐字间总带着几分阴森森的鬼气,叫人毛骨悚然。

    总管拍胸脯道:“锦绣门家大业大,身家万贯,怎会贪图老人家这点东西?您放一万个心好了!”

    老妇人只是一笑,也不多言,杵着枯木拐杖慢慢走远,没入巷口的阴影中。

    不多时,钥匙便被送到了锦胧手中。

    -

    山间荒凉偏僻,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盘绕过七八道险峻的山弯,才勉强瞧见库房的影子。

    锦娇哭闹不休,婢女跪倒,额头磕得见血。锦胧顾得低头替锦娇擦泪,对暗卫淡淡道了一句:“拖走,杀了。”

    库房里头,分明满满当当堆放着成捆成箱、整齐码着的银锭与黄金。

    烛火自她指间脱落,滚到一旁,火舌在地上跳了两下,被一双黑靴踩灭。

    锦娇搂住母亲的右臂,怔然道:“娘亲,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啊?”

    柳染堤又道:“那倘若主子在这时死了,暗卫们该怎么办?”

    柳染堤望着她。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语气仍旧温和,像说一句寻常告别:“那么,再见了。”

    她心下飞快算着账,咬牙道:“只是这外库再怎么说,也记在锦绣门名下。见者有份,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

    “都在外头守着。”

    兴许是库房久闭,气息不畅,锦胧正要哄她,刚张口,便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从不知何处里渗出来。

    锦胧望着一箱箱银锭,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封口,如何改账,如何把这笔钱“洗”得干净。

    【人命值几个钱?】

    两人一路下山,入了城。天色将晚,街口灯火初上,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譬如,这库房久置荒僻,又挂在锦绣门名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该把这样一笔数目的金银堆积此处。

    她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无字诏还有一条规矩,叫做‘死主不言’。”

    幸好这回只带了锦影,没让其余暗卫,也没让柳染堤与惊刃看见。

    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随即传来一声闩响,判词沉闷落下,将一切封存其后。

    惊刃道:“是。”

    刚打开客栈门,一只毛绒球便“嗖”地窜了出来,猛地扎进惊刃怀里。

    锦胧猛地抬起头,见不远处的银箱旁,正倚着一个人。她漫不经心地望过来,对上视线后,竟笑了一下。

    烛光落在满库的银锭与金砖上,被折回、再折回,连墙角都亮得发白。

    烛光晃动着,一路照过去——

    柳染堤这下放心了。

    惊刃道:“主子身死,契约即止。暗卫会自行回到无字诏,等待下一任买主。”

    “是!”锦影转身,疾步离去。

    四周竟点着许多烛火。

    喉咙里腥甜翻涌,锦胧惨然一笑,竟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娇、娇娇?!”她脑中“嗡”地一声炸响,先前那点圆滑、算计、退让、权衡利弊在这一刻统统都失了着落。

    锦胧并非没有过疑虑。

    柳染堤依旧只是望着她,面上的笑意未动分毫,烛光在她眼底掠过,映出一抹幽微的亮色。

    柳染堤骤然出手。猛地扣住锦胧喉管,指节微收,将那半声惊呼死死按回了肚子里。

    “嘘。”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锦门主,好久不见。”

    铜锁、铁锁、暗扣锁、机簧锁,样式各异,分量不轻,足以在山上开个锁铺。

    “人命值几个钱?若她家里有人来闹,给几锭银子堵嘴。若还不肯收声,就一并杀了沉塘。”

    她听见个声音。

    库房半嵌在山腹中,比想象中更大。门扉厚重,锁扣上留着一层青绿的锈。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惊刃打包好行囊,转身下楼去牵马车,柳染堤则将房中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锦门主。”

    “报应活该落在我的头上,你索命索债,要杀要剐都冲我来!要我跪,我就跪,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每个人都被下足了迷药,呼吸沉缓,睡得极死,没个三天三夜,是断然醒不过来的。

    锦胧想。

    锦胧甚至不必细想,便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的:从她自己口中,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女儿耳里,生根发芽。

    她转头看向锦影,压低声音:“让外头的人再退远些,越远越好!而后速速回来!”

    她挽起袖子,将锁一把一把往库门上扣。数道枷锁层层叠叠,将两扇厚重的铁门封得如铜墙铁壁。

    柳染堤。

    几百万两。至少。

    锦胧心口一沉,立刻改口:“四六!您六我四!我还能用锦绣门的商道替您将这些银子洗干净,走规矩记在您名下!”

    锦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您九,我一。我就要一成,一成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您的,我绝不多拿分毫!”

    而后,柳染堤拎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沿着山道边走边丢,草丛、山涧,枝头,哪儿都有,离得可远。

    锦胧安抚地拍拍女儿,道:“或许是哪家富商遭了祸事,急着挪银避风头,便挑了个隐蔽外库。”

    锦胧的呼吸急了半分,眼底的算盘珠子骤然拨动,噼里啪啦地滚动着。

    柳染堤瞥了一眼那圆滚滚的猫肚子,“啧”了一声:“少喂应该也没什么用。”

    这哪是什么堆放旧货的地方?

    “只可惜啊,锦门主。”

    “锦影寻到的卷宗出自我之手,所谓密室?”她弯了弯眉,“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而你那心心念念的金髓换骨丹,也不过只是个幌子罢了。”

    香气初闻柔和,下一瞬便黏在喉间,棉絮般塞满胸腔,叫人吐不出一口彻底的气。

    ……

    如此说来,无字诏倒也算讲理。

    “又或是走私贩盐、暗里放贷的,银钱来路不净,不敢入城中钱庄,只好先堆在这处。”

    四壁无香火,高台无泥塑,唯有满目堆叠的银白,往那贪嗔痴念的饿鬼道口,垂下一缕蛛丝。

    柳染堤没应声,只微微歪了歪头。

    -

    糯米扒拉着她衣领,仰起下巴,水汪汪地望着惊刃,“喵”了一声。

    她理了理袖口,踱步走来,在锦胧面前蹲下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蜡烛长短不一,错落地摆在银箱之上,火苗直直往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