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几乎不曾颤一下。

    再者,库房万万千千,对方怎么就恰好选中的鹤观山这一个,又怎么恰好被来寻“金髓换骨丹”的她撞见?

    惊刃办事,着实让人放心。

    “这家伙,往街上一溜达,卖鱼的给她半条鱼干,卖肉的塞她两块碎肉,就连那卖零嘴的老婆婆都要喂她一口酥饼。”

    -

    锦娇猛地打了个寒噤。

    箱笼垒到半人高,垒到肩头,沿着四壁一路摞起,几乎要顶住横梁。

    柳染堤“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劳烦帮我去库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了,是了。”柳染堤温声应着,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眼弯弯,指骨慢慢地越收越紧。

    滔天银光之下,锦胧自言自语着,为这泼天横财寻了一个又一个“来由”。

    锦娇睁圆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娘亲,这不是个堆过季旧货的地儿么?”

    眼前的银光忽明忽暗,锦胧踉跄一步,膝软下去,整个人栽倒在地。

    眼前不是库房里先前那片吞人的黑,而是一片幽幽的、晃得眼晕的光。

    “如果旧主并非主动退契,而是因死而断,回诏的暗卫都需服下一枚‘封口丹’,并立下血誓:旧主之名、旧主之事、旧主之死,以及一切随行见闻,永不可提。即便新主问起,也需守口如瓶。”

    锦胧没有回答。

    “可祸不及家人……”锦胧喘着气,唇边溢出一滴血来,啪嗒砸在地上,“锦娇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银两、铺面、票号、田庄,什么都可以!锦绣门的一切我皆可尽数奉上,分毫不藏,只求你饶我与女儿一命……”

    她垂首,重新隐入暗处。

    再多些,也未必不可能。

    锦胧嗓音嘶哑,混着血泪哭喊:“蛊林之事,是我算计、我害人,是我贪得无厌、丧尽天良,做尽脏事,是我,错都在我!”

    锦胧僵直了脖子,缓缓低下头。她盯着地上的人,烛火一晃一晃,映出乱发间那张熟悉的脸。

    锦娇吵着闹着,也非要跟来,此刻正拽着母亲的衣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一片漆黑。

    “真可惜啊,不是吗?鹤观山的一切,早在七年前就被你们刮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她转身离去。

    “嗯。”柳染堤语气平和,“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断一条手臂罢了,银两多,总还能活下去。”

    火色一路流淌,掠过浮灰,沿着墙壁向上,爬上低矮的箱沿,又攀上梁柱、木架与成列成捆的物什。

    她头痛欲裂,喉间发苦,舌根像含了草灰,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被养得娇贵,绫罗珠钗从来不缺,但到底还是孩子,平日里挥霍得再多,也不及眼前这浩浩汤汤,满墙满地的银光。

    惊刃道:“若是因自个贪生怕死而导致主子受伤或身死,会被视为叛主,遭到无字诏的通缉与追杀。”

    锦胧踉跄着扑过去,猛地抱住了女儿。她跪行至柳染堤脚边,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醒了?”

    锦胧被她掐着喉骨,拼尽全力,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你、咳咳咳,你要什么?钱…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

    三人同时怔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锦胧额心突突直跳,在一阵钝痛之中醒来。

    暗卫们齐声应诺,柳染堤与惊刃也包括在内,两人跟着众多暗卫,守在羊肠小道的入口处。

    “怎会有这么多……?”

    柳染堤踢了踢脚边蹭了满脸土的锦影,很是好心地将她翻了个身。

    鹤观山的牌匾、家徽早已被摘去、撬走,换成了锦绣门的金瓣牡丹。

    柳染堤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花一分钱便能吃上山珍海味。我瞧着啊,她在这镇上混得可比咱们好太多了。”

    “你当真觉得,”柳染堤语气温柔,“我站在这里,是来与你做生意的?”

    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向后退去,脊骨“哐当”撞上一片箱笼。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剥离而出。

    惊刃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一团,眉间浮起一丝忧色:“主子,糯米最近好像吃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少喂点?”

    话未出口,锦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

    烛火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烛火映得她睫影极长。

    “银两是个好东西,不是么?”

    是她亲手用这泼天的富贵,用浸透了人血的金银珠宝、用绫罗绸缎,一点一点,将女儿浇灌成了这般模样。

    “柳染堤,冤有头债有主!”

    锦胧举火一晃,火光在银白中滚过一圈,砸回她胸膛,叫心头“噗通、噗通”直跳。

    柳染堤慢悠悠道,“将这么多银两弄来,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冷意迎面扑来,库房中里昏暗得很,门开到尽头,也只勉强照出门槛内侧几寸地面。

    “门主,请稍等。”

    锦影摸出火折,点燃。

    女儿还小时,有名婢女端着热汤过槛,脚下一滑,滚水溅到了锦娇的鞋面。

    被允许留在锦胧身侧的,一同进入库房的暗卫,只有锦影一人。

    挪到绸缎铺、药材铺、镖局的生意里,拆作十笔百笔,来年再合成一笔顺理成章的盈余。

    她道:“小刺客,无字诏里没什么‘暗卫护主不力,也得陪着去死’的规矩吧?”

    锦胧松开手,举着那微微晃动的火折,牵着锦娇,缓缓踏进库房。

    “一九,如何?”

    柳染堤摇了摇头,“您这金山银山养出来的,是个随手掷银叫人去买棺材、说出‘人命值几个钱’的孩子。”

    她恍惚间,好似走进一座神祠。

    她低下头。

    烛火不知何时尽数熄灭。

    惊刃手中拎着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咚”的一声闷响,将那人重重掼在锦胧面前:“主子,都处理好了。”

    钥齿一转,“咔哒”一声。

    她举火往更深处照去,那银锭竟还在延伸,好似没有尽头,一排排直至库房深处。

    银锭相互磕碰,响得密而急。锦胧声音猛然变了调,因惊恐而生生扭曲:“你、你才是萧——”

    柳染堤贴近她耳畔,叹道:“锦门主,全都烧干净了,什么都不剩了,哪里还能找到什么生断肢,续血肉的神药呢?”

    柳染堤笑着打断她。

    锦胧抵着砖地,撑起身子,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睁开。

    锦绣门的暗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惊刃把人一个个拖起来,靠着树捆好。

    “柳姑……柳大人。”

    她抱着手臂,一身黑衣,乌发以发带松松束着,几缕自碎发自鬓边垂落,挡住半只望过来的眼。

    锦胧张了张嘴,想反驳“娇娇心地善良,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语句还未成型,便似一枚生锈的钉,生生卡在喉咙间。

    火光“噗”地亮起,往上蹿了寸许。锦影抬手护着,往里送了送。

    银锭滚开数步,“砰!”地撞上旁侧的银箱,响动放大、拉成,又沿着四壁一圈圈荡回来。

    “不错不错。”柳染堤很满意。

    四周金银堆积如山,既不能止渴,亦不能充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给予她这世间最富有,也是最贫瘠的陪伴。

    锦胧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三七……不,二八!”锦胧额心渗出些冷汗,将份额一压再压,柳染堤却仍倚箱而立,懒洋洋换了条腿站着。

    “你,你……”那一瞬,锦胧忽而从她眉眼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一张本该属于死人的脸。

    再多疑虑,也挡不住滔天的贪念。

    类似的事,她早已做过千百回,熟手得很。

    至于那名老人更是简单,查出她的来历,查出与她亲近、牵连之人,一并全杀了便是。

    柳染堤吩咐她去买几把锁,片刻之后,惊刃便抱了起码二、三十把锁回来。

    惊刃手臂一沉,险些没接住,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磕上门槛。

    幸好,幸好。

    如今这句话,反过来咬住她的喉。锦胧浑身战栗,寒意从脊骨一路爬上来。

    “不过,若是力战不敌、亦或是昏迷失去意识,经刑堂核查无误后,便算不上叛主。”

    更何况,如此大笔的财货压在这里,那老妇人又为何对管事如此信得过,轻易便把钥匙交了出来?

    锦胧清了清嗓,硬出一个笑:“想必您也瞧见了这满库的金银,请放心,锦绣门此行只求‘金髓换骨丹’救女,并不图财。”

    惊刃:“……”

    只是,挡不住。

    她抓紧母亲衣袖,声音发虚:“娘亲,我怎觉得有点不对?头、头有些晕乎乎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往里走了好长一段。忽而,锦胧脚下一绊,不慎踢到一枚散落的银锭。

    尘灰被惊动,浮在空中打转,深处仍旧是一片沉黑,看不真切。

    银色粼粼,金光灿灿。

    她轻声道:“可以买人低头,买人下跪,买到良心,买人替你做脏事,叫活人变成哑巴,死人变成枯骨。”

    -

    骏马扬蹄,车轮辘辘转动。不多时,马车便离开了城镇,隐入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小道之中。

    惊刃牵着缰绳,转头望向身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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