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染堤垂下头,声音好轻:“只是,我做不到。”

    四周好安静,一片漆黑,没有画舫、没有灯火,没有曲儿、没有月亮、没有伙伴们与娘亲。

    江水咆哮地淌,江波悲恸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盈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柳染堤将手搭上惊刃的肩,环着她,好似很开心一样,孩子般慢悠悠地晃。

    湿意贴上来,布料沉下去,她被这条江水挽住,一步步往前走着。

    得小心一点。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推进柳染堤的心口,明明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就在惊刃几乎要被这黑暗压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努力把这说得像一件“安排妥当”的事,仿佛这样,两人就能互不相欠。

    她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猫,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江面的月轮发呆。

    香已燃尽,只余下几截短短的红棍,歪歪斜斜地立着。

    约莫十多年前,鹤观江旁格外热闹,乡邻们围在一起,说鹤观山出了位天才。

    她走之后。

    忽然间,柳染堤怔住了。

    柳染堤晕乎乎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絮,又闷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忘不掉。

    我也想成为大侠。

    那人一路带着她破出水面,又将她推上了岸。

    娘亲,我想挽着你,我想和你去逛庙会,我想和你去放天灯,我想给你簪一朵花儿,再听你唤一声阿月。

    柳染堤仍旧摇着头。

    -

    这张皮真好看。

    鹤观山下有道江,

    “真…真是的。”

    远处,又有画舫行过,丝竹悠扬,歌声绵长。

    她怀中空空如也。

    她浑身都被江水浸透,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顺着发梢一串串砸落。

    江水没过头顶那一刻,柳染堤怔怔望着水面上燃烧的画舫,忽而感到了一种渺渺的宁静。

    惊刃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染堤,你吓死我了,我……我真的,我……”

    “那……”

    柳染堤怔了半息,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鹤观山下有道江,

    惊刃仓皇起身。

    她的全身心都在叫嚣:【你要出去,你要去找柳染堤,你要把她带回来。】

    她哭着道:“我好痛苦,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着你们。”

    ‘我仍旧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可是染堤,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很在乎你。’

    “柳染堤,回去吧。”

    夜更深了,画舫都回了船坞。琴师收了琴,四周寂然无声,早已听不到曲儿。

    -

    柳染堤笑得乱七八糟,笑得跪倒、跪俯在岸边。然后,她慢慢地抱住自己。

    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抹着眼角的泪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倒在地上,像一团烂肉,慢吞吞的,往前爬,去够那把被扯走的长剑。

    ‘染堤,你真的认为,我能够忘了你么?’

    少侠会武,群英集结。萧衔月抱着母亲给她的万籁,在画舫之上,向着两人招手。

    柳染堤只是笑着,向着她们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小刺客,你有没有看过四月的樱树?漫山遍野的桃粉,一阵风吹过来,花瓣落得满身都是,可美了。”

    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贪恋她沉稳的心跳声,贪恋她将自己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再也不会松开的感觉。

    阿月,你这是要去哪?

    祭拜用的香,纸做的衣裳、新鞋、剑鞘、诗集,还有成堆的纸钱,她买了这么多,却一会就烧完了。

    ‘主子,您说话不算数。’

    那孩子竟然还没死。

    江水被拨开,又自她身后,重新合拢。

    柳染堤伏在河滩上,掌心按着地,压到尖硬的石棱,才恍惚捡回了一点意识。

    “娘亲……”

    如藤、如蔓、如枷、如咒,又像是一根又一根猩红的丝线,将这具残破的皮囊缝合起来。

    ‘您答应了要回来的,我若是等不到您……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道,‘我该去哪找你?’

    “眼神也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人家的药谷掌门奶奶,得有八九十岁了吧,瞧着都比你有劲!”

    她脸上满是水痕,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江水。

    她道:阿月,快回去罢。

    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她冷得直发昏,睫毛上都沾着一层湿润的雾珠。

    自足踝始,蜿蜒而上,攀过小腿、绕过膝窝、缠上腰肢,在苍白的肌骨上蔓延。

    惊刃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紧了一点,再紧一点。

    良久,她声音温柔地,落在柳染堤耳畔:“……好。”

    柳染堤闷在她的怀里,用黑衣胡乱擦着眼泪,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

    她捧起惊刃的脸,将额心贴过去,烙下一点滚烫的气息:

    “小刺客,我们一起,给你起一个漂漂亮亮的、特别好听的新名字,好不好?”

    第 119 章   柳色新 1

    柳染堤额心贴着她,发丝浸着水,蹭过她时,落下一丝丝凉意。

    她的眼角泛着红,睫毛被水打湿,一眨一眨的,随时会坠下来。

    惊刃心口闷闷的。

    她想起,方才独自等在屋中的那段时辰,看着烛火一点点耗尽,看着黑暗无声落下。

    惊刃抱着糯米,缩在角落里,只觉得更漏声悄然地停了。

    夜长得没了头尾。

    时辰被抹去意义,她开始辨不清这黑要延到几时,也不知“等”这一事,究竟有没有尽头。

    幸好……

    幸好。

    柳染堤回来了。

    她湿漉漉的,冷冰冰的,真真切切地窝在她怀里。

    呼吸贴着颈窝,轻轻起伏,带着一点未散的凉,又慢慢被她焐热。

    惊刃收紧手臂,将她拢得更近,轻声道:“好。”

    “只要是你起的,什么都好,”她认真地望着她,“小木头,小板凳,什么我都喜欢。”

    柳染堤睁大眼睛,乌瞳里残着一丝余潮,亮亮的。

    柳染堤又咬了她一口,这才放过了惊刃。她唤来小二,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惊刃:“……是。”

    两人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柳染堤道:“怎么了?”

    再往里走,机关山的机括都已被容清破坏得七零八落。

    惊刃:“……?”

    骨架散了几块,她仍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柳染堤压着个软垫,身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词典,已被她翻过了一小半。

    柳染堤的唇好软,一碰就会陷下去,带着尚未褪尽的水汽,细细密密地渗进来。

    “这里能不能撬开?”

    柳染堤用一截银针挑起,放入小瓷瓶中,封住瓶口。

    剑锋寒光交错,胸腔、肩胛、肋骨、髋骨,几乎每一处,都被长剑贯穿。

    “帮我拿上吧。”柳染堤留意到她的目光,“虽说已经碎了,但好歹是个念想。”

    慢慢地,她窝进惊刃的怀里,额心抵着肩骨,呼吸渐渐均匀,头一点一点。

    寒风自缝里涌出,带着陈年的潮气与铁锈味。

    不远处,客栈前。

    柳染堤踱步上前,端倪着白骨的位置,思忖该怎么将其拆下来。

    舒服地泡过热汤之后,柳染堤的气色眼瞧着好了许多。

    柳染堤念得认真,又翻了一页,“还有砚、谨、玦,瞧着都不错,如何?”

    “不是好像,”柳染堤道,“我昨儿才掂过,这家伙起码沉了十斤,都怪你,都是你喂的。”

    她唇色被亲得更润了些,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惊刃的心口:“什么属下?”

    灰瞳映着自穹顶垂落的天光,映着那一具被铁链束缚,被长剑贯穿的白骨。

    她卡了半天,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一句:“萧……萧前辈,您、您好。”

    话还未说完,唇便被人堵住了。

    而在那具悬骨前,

    不认同归不认同,主子……不对,现在是染堤了。

    先耐心地汲去发尾的水,再将布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按走湿气。

    柳染堤扭着劲儿,一捏:“坏人!”

    她割了一刀,没断,又割一刀,还是没断。

    两人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指点点,低声争论。

    柳染堤挑了挑眉:“小辣椒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恭敬,真叫我不习惯。”

    破烂的布衣仍披在骨架上,随之轻轻晃动着,徒然覆着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膛。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灰的、空茫的眼,似观音垂眉,盛着世间一方苦厄。

    比起她们离开时,嶂云庄附近着镇子,要热闹了许多。

    -

    石室穹顶高悬,数道天光笔直切落,细尘浮沉。

    街巷两侧,茶摊酒肆挤得满当。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围坐一处,酒盏一碰,话声便起。

    惊刃让她坐在榻边,取了干布,替她擦头发。

    惊刃从她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说着,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惊刃的后腰:“你要是个坏人,我岂不是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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