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拢起中衣的长袖,发丝散着,水还没擦干,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往下滑。

    她转过头,正要招呼惊刃过来帮忙抽剑,却忽然顿住了。

    “这种人,凌迟都便宜她了!依我看,该把她挫骨扬灰,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不可以。”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你就是在取笑我,你个坏人!”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容庄主啊容庄主,机关算尽,拼死拼活,结果到头来就困住了一具白骨。”

    柳染堤慢条斯理。

    “旁人家的刺客,凶神恶煞,一身杀气,叫人一眼便要起三分戒心。”

    “嗨。”

    柳染堤愤愤道:“我确实不擅长起名,但也不至于真将你唤作板凳吧?太过分了。”

    这倒也便宜了两人,不用担心触发机关,直接一路走一路暴力拆解。

    “甚至啊,心心念念的神剑也又碎又锈,美梦一场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叫我高兴。”

    东南角的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暗藏数道细微的裂隙。

    车厢的帘子挽起一角,探出一只人和一只猫猫。

    嶂云庄内。

    她说得一本正经,柳染堤倒是笑得不行,笑得弄翻了字典,倒回软垫上,滚了半圈,不甚弄醒了睡得正香的糯米。

    屋内只剩一盏小灯,火焰稳稳的,燃了许久、许久,才被惊刃轻轻吹灭。

    数道箭矢刺入白骨,将她钉在原地。箭羽早已腐朽,只剩下箭杆斜斜支着她的身形,让她维持着这个姿态。

    “影煞大人,许久没见,您还是如此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冷峻如霜。不知您可否赏脸,在我的册子上提个……”

    木条被她一把丟进药炉膛里。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

    “小刺客,你知道吗?”

    “柳大人。”齐椒歌乖顺改口,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后飘。

    屋外风声渐轻。

    山体阴沉,石色如铁。风从缝隙里穿过,呜呜作响。

    -

    深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错成穹。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一见身后站着的两人,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把形制古旧,毫无纹饰,的长剑。剑鞘漆黑无光,幽黑如墨。

    柳染堤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还是唤我柳大人吧,听着舒心些。”

    柳染堤被她擦得有些困了,眼睛半阖着,不自觉地往后倒。

    “啊——!!”

    铁索自四面八方而来,将一具白骨架悬吊在半空。

    糯米瞪了她一眼,爪子踩着车辕“喵”一声,跳进了惊刃的怀里。

    柳染堤也是蔫坏。

    盯得柳染堤莫名心虚。

    名动天下的神剑。

    血流了满地,她仍在割,一刀又一刀,也不知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断了气。

    “天衡台还在彻查此案,”年长些的江湖客叹了口气,“只盼着能早些水落石出,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她们或蹲或站,或举着火把往石缝里照,或拿铁钎敲敲打打。

    惊刃百口莫辩:“这…我……我明明……好吧,都怪我。”

    柳染堤托着下颌,歪头看她:“你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剑太钝了。

    长青出鞘,石屑纷飞。

    惊刃坐在车辕上,持着缰绳,老实道:“都好。”

    柳染堤则是嗤笑一声,抬脚踹在那具白骨上。

    甬道幽深,光线昏暗,火折子点起时,光只够照见前方几尺。

    惊刃垂了垂眉,“嗯。”

    她双膝着地,跪得极低,脊骨前倾,额骨重重抵着地面。

    “怎么,又忘记改口了?”

    “唔。”惊刃委屈。

    柳染堤扫了一眼,笑了笑:“瞧这天罗地网的,幸好我聪明,没自己进来。”

    人群正中,齐椒歌眉头紧锁,正和天衡台的大师姐并肩而立。

    两人轮流侧身入内。

    惊刃想了想外界对“影煞”的评价,什么杀人如麻冷心冷面可怖罗刹之类的,第一次,很难认同柳染堤的观点。

    她的气息落在唇畔,近得不能再近,惊刃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让那触感更清晰了些。

    惊刃转过头来。

    柳染堤的判断没有错。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医师抡起斧头,“咔咔”几下,将一尊玉无垢木雕劈成碎条。

    柳染堤道:“当然,我要是骗你的话,你的影煞大人就是小狗。”

    “小刺客,誉、栩、琰,这几个字你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半晌,柳染堤才退开。

    “你倒好,生得一副乖乖老实的模样,叫我稀里糊涂就觉得踏实安心,一点防人的心思都没了。”

    岩壁应声而裂,露出一道勉强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惊刃的目光则落在容雅尸身旁,那里斜倚着另一把长剑。

    两人从齐椒歌手里要走了一份草拟的机关山机括图谱,而后绕着机关山,走了一圈。

    “我们正琢磨给小刺客起个新名字,”她笑道,“等起好了,再给你题字。”

    掌柜怒气冲冲地拆着“无垢女君题”的四字牌匾,“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呔!晦气!”

    齐椒歌尖叫一声,脚下一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

    她静静看着她,唇抿得很紧,抱着“万籁”的手无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多时,两人来到机关山的深处,“心腹”一般的位置。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背靠断崖,乱石堆叠,石缝间长着几丛青苔与野蕨。

    染堤在她心里是顶顶好的,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说笑间,马车穿过深林,枝影渐稀,远处的天际冒起一缕缕炊烟。

    连环的扣簧、翻板、暗弩被破坏,只剩裸露的槽孔与断裂的铁丝,半废不废。

    她盯着那位一身黑衣、神色漠然、肩上还趴着一只白猫的人,眼睛里满是期待。

    板凳这名,与小刺小客小呆小木头这些,有很大差别么?

    “别乱动!万一触发什么机簧,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虽说没派上用场,但也不算无用功。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眼下虽已僵灭,却仍能感应到尸身的方位。”

    她愣了片刻,旋即就去按住惊刃,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一直锁在自己身上,沉而平稳,好似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拴着她。

    她忽然开口。

    “……真没想到啊,那位无垢女君,竟是七年前蛊林惨案的元凶!?”

    还跪着另一具白骨。

    惊刃心虚:“是…是,我以后会多多注意的。”

    她摩挲着图谱,讪笑道:“先前我担心引容家内斗的计策生出变数,在容雅身上留了一只蛊虫作后手。”

    惊刃道:“嗯?”

    另一处,医馆前。

    没走多远,便见一具白骨歪倒在墙边。

    前半段,齐椒歌都耷拉下来了,听到后头,脑袋又猛地仰起,眼睛亮亮的:“真的?!”

    柳染堤“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继续把词典翻得哗啦作响。

    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余森森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双手仍死死攥着一柄满是豁口的旧剑。

    惊刃微微仰着头。

    她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地绕到齐椒歌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笑眯眯道:

    细小的蛊虫僵在灰尘里,身子发黑,像一粒枯死的籽。

    惊刃跟着自己的距离,较之以前,更近了一点点。

    机关山前,围了一圈蓝衣人。

    令人安心的,隔着黑衣,那一小块软肉仍旧没有放暗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将玉无垢骂了个狗血淋头。

    简直就好像是,生怕她一转身,一迈步,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马车在林中行走,轮辙碾过枯叶与碎石。车身微晃,却并不颠簸。

    “不成不成,你瞧这石料,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缝。”

    于是惊刃点点头:“是,您说过好多次了,我是个坏人,我也这么觉得。”

    有只毛茸茸的东西趴在她枕边,睡得呼噜作响,时不时被柳染堤揉揉头。

    -

    “她死在此处,也就说明这的机关相对薄弱,”柳染堤轻叩图纸,“或许,我们能劈开一道口子。”

    庭院里堆满了查抄出的物件,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堆得像座小山。

    【万籁】

    惊刃一手持缰,空出一手揉了揉糯米,忧心忡忡道:“染堤,糯米好像又沉了。”

    不知道是不是柳染堤的错觉,她总觉得……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亏她还名为‘无垢’,我看她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的!全是烂泥!”

    她蹭啊蹭,把黑衣蹭的全是毛,寻到个暖乎乎,软绵绵的地方,继续睡觉。

    柳染堤心安理得:“就是,都怪你,以后盯着点糯米,知道不?”

    剑刃抵在颈骨处,颈椎上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骨茬参差,触目惊心。

    这回踹得狠了些,白骨哐当砸在地上,散了满地,乱七八糟。

    齐椒歌扭扭捏捏:“这不是出自对您的尊重、爱戴、景仰、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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