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像是一根针,试图刺破这厚重的黑暗。

    沈祭雪艰难地,一点点凝聚起涣散的意识。眼前有模糊的光影晃动。

    视线先是朦胧,渐渐清晰。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很近。

    就在她身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谢灼。

    他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红衣上满是尘土,污迹,还有大片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脸色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连嘴唇都淡得没了颜色。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甚至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看到沈祭雪睁开眼睛的刹那,那眼底深处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倏然断裂。

    又迅速化作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沉重到无法负荷的什么东西,终于稍稍落地。

    他就那样看着她,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沈祭雪也看着他。

    脑子里空空荡荡,钝痛依旧残留。记忆里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些扭曲变形的光影和断续的噪音。

    这人是谁?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被他这样看着,沈祭雪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谢灼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像是要终于确认她真的醒了,伸出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额头,试试温度。

    沈祭雪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往旁边偏开了一寸,避开了他的碰触。

    谢灼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失落砸中。所有的光都被打散,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沈祭雪避开了他的目光。

    谢灼指尖蜷了一下,手缓缓收了回去。

    第48章

    谢灼的手缓缓收回, 垂落在身侧。

    “醒了就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沉郁,目光落在她脸上, “感觉如何?”

    沈祭雪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茫然地摇头。

    她的记忆像是写满字迹, 却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只剩下一些不成形的墨渍, 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着谢灼, 声音微弱,艰难地说道:“……想不起来。”

    谢灼沉默了片刻。

    “想不起来什么?”他问。

    “所有。”沈祭雪皱着眉, “你……是谁?我……又是谁?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她每问一句, 谢灼的唇便抿紧一分。

    直到她问完, 他垂下眼睫, 轻声道:

    “你不记得了。”

    沈祭雪点头。

    谢灼又沉默了很久。

    “我叫谢灼。”他说, “是你的师父。”

    沈祭雪眉心微蹙。

    “师父?”她重复了一遍。

    “嗯。”谢灼应了一声, 语气平淡, “此前我们遭人算计, 你受了重伤, 魂魄受损,记忆暂失。”

    沈祭雪看着他,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谢灼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你魂魄初定, 肉身虚弱, 需要找个安稳地方静养。”

    沈祭雪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不远处。那里躺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谢灼没有同她解释那两人是谁,也没有任何处置他们的意思。

    他走到沈祭雪面前, 背对着她半蹲下来。

    “上来。你走不动。”

    沈祭雪犹豫了一下。最终,虚弱的身体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地趴伏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谢灼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比看上去要温暖许多。

    他背着她,踏出破碎岩壁,刹时天光刺目。

    沈祭雪眯起眼,看到外面是荒凉的山野。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谢灼带着她用了传送阵。穿过崎岖的山路,掠过幽深的林谷,最后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静静躺在山谷中央,水面氤氲着灵雾,池边奇花异草繁茂。

    沈祭雪被放在池边一块光滑平整的青石上。

    “这里是灵泉。”谢灼在一旁坐下。

    “有助于你魂魄温养恢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便在此处静修,哪里都不要去。”

    沈祭雪环顾四周。山谷静谧,只有潺潺水声与偶尔的鸟鸣,确是个修养的好地方。但……

    “师父你呢?”她问。

    谢灼侧头看了她一眼。“我陪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忆虽失,但修行根基尚在,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别怕。”

    夜幕降临,山谷中升起淡淡的荧光。

    谢灼用术法简单清理出一片空地,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明明灭灭。

    沈祭雪靠坐在青石边,望着跳跃火光,又看看谢灼。心底隐隐有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空落。

    仿佛遗忘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某种极其重要,牵动神魂的东西。

    可她记忆全无,无从问起。

    *

    黑暗。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刺目的光撕裂了它。

    沈祭雪的意识在记忆洪流中载沉载浮。她看见开天辟地之初,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天道初定,浮妄天中,诸神自混沌中化形。

    那时,苍衡承载天道,是执掌世间秩序,清冷尊贵的最高神祗,眉宇间是亘古不变的淡漠。

    而她却是一条诞生于至纯魔气中的白龙,暴戾躁动,不通教化,只凭本能行事。

    一次兴起,她翻腾云海,引来天河倒灌,洪水肆虐。淹没了下界城邦,使得万千生灵哀嚎。

    苍衡及时出手救下了他们,制止了她。

    那道贯穿天地的神光,轻易将她从云层中击落。

    白龙被砸落在地,挣扎着昂起头,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他并未诛杀她,而是以神力化链,将她牢牢禁锢。

    “魔气所生,心性浮躁,资质倒是甚佳。” 他声音沉静。

    “你可愿随本尊回浮妄天,洗去戾气,归于正道?”

    她那时初入天地,何等桀骜,嘶吼着挣脱束缚,与他大打出手。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反抗都是徒劳。最终,她力竭,被他带回浮妄天。

    浮妄天最高处的雪涯,终年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寒冰与寂雪。

    白龙被神力禁锢在雪涯中央。龙身蜿蜒,流转着暗沉魔气,在清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污浊。

    她挣扎,怒吼,冲击着禁锢,却只激起些许涟漪,毫无作用。

    苍衡站在玄冰台前,身影孤直,纤尘不染。

    他看着白龙,眼中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奇异的平静。

    “魔气侵染神魂,蒙蔽灵台。欲归正途,需先舍弃此身。”

    “过程有些许痛楚,忍过便好。”

    些许痛楚?

    白龙还未得及嗤笑或怒骂,苍衡已然抬手。

    一道虚无的银色光芒,自他指尖流出,轻柔落在了白龙身上。

    白龙的身躯猛地一僵。

    银光包裹着她的身躯,深入每一寸筋络。如同利刃切割,将她身体里与生俱来,血肉交融的力量,生生剥离。

    抽丝剥茧,凌迟般的痛楚,剧烈的痉挛从身体深处爆开。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眸中倒映着苍衡毫无波澜的脸。

    时间失去了意义。

    怒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最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她的意识在无边剧痛中浮沉,无数次濒临溃散的边缘。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那片永恒不变的银白神光,以及苍衡漠然挺拔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指尖流淌的银光稳定而持续,没有丝毫颤抖,也未曾因她的惨状而有半分迟疑。

    剧痛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银光终于开始收敛。

    狰狞庞大的白龙身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少女。

    她浑身赤裸,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细微的淡金色裂痕。银白色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苍衡收回了手。

    他走近两步,脱下自己的外氅,俯身,裹在了她身上。

    她在他触碰时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警告似的呜咽,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苍衡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惊人,冰冷,仍在无法控制地战栗。

    他抱着她,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里。

    *

    雪涯的酷寒与剧痛,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她梦境中反复咀嚼的滋味。

    苍衡将她安置在了落云烟。

    这里冷清寂寥,云霭徘徊廊下,殿外生着些不畏寒的莹白花草。

    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坐在不远处的苍衡。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依旧是不沾烟火气的模样,正垂眸看着掌中一枚缓缓旋转的冰玉环。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抬眼望来。

    只一瞬,她的身体猛地向后蜷缩,裹紧了身上属于他的外氅。

    银瞳里满是未散的惊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吼声。

    苍衡神色未变,只是将冰玉环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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