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身魔气已除,神魂初定,暂在此地休养。”

    “从今日起,你名赤珩。”

    赤珩瞪着他,不说话。

    她只觉得浑身无处不痛,那是一种血肉被彻底拆解,又仓促重组后的痛楚。

    而赋予她痛楚的,正是眼前这个人。

    “为何……不杀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苍衡静默片刻。

    “天地生你,非为诛灭。你资质卓绝,若能潜心向道,假以时日,可证神位。”

    “神?”赤珩扯了扯嘴角,面上浮现嘲讽的神色。

    “谁要做你们这般冰冷无趣的神?我生于天地之间,自在无拘,凭什么要受你约束,修你这劳什子正道!”

    她越说越激动,试图调动力量,可体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那陌生的,冰冷的神力在隐隐流转,让她更加烦躁不安。

    苍衡并未动怒,站起身,淡淡道。

    “你神魂与躯壳尚需磨合。静养三日,而后开始随我修行课业。”

    “我才不要!” 赤珩试图爬起来,却四肢无力,跌回云床之中,头晕目眩。

    苍衡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落云烟设有结界,你出不去。安心养伤。”

    殿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赤珩躺在那里,牙齿几乎都要咬碎。

    三日后,苍衡如期而至,开始教授她基础的修习法门。

    赤珩根本不屑去听,也拒绝配合。

    苍衡讲解时,她便故意捣乱,或嗤笑,或走神,或干脆闭目装睡。

    苍衡并不强迫,只在她实在过分时,以一道神光拂过,让她不得不安静片刻,然后继续平铺直叙地讲解。

    讲完后,便让她依法修行。

    赤珩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是如何逃离,如何恢复力量,如何报复。不愿去做。

    苍衡就坐在一旁,凝水为棋,独自对弈。

    他不催促,也不指责,仿佛有无穷的耐心,可以陪她耗到天荒地老。

    赤珩心中很是憋闷。

    她觉得自己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蛛网就缠得越紧。

    一日,苍衡离开浮妄天,前往下界镇压混沌。

    这对赤珩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用了两天时间,找出了落云烟外结界的薄弱点,强行冲了出去。

    她入云海,下九泉,潜入仙界与幽冥交接的晦暗深渊。不断变换方位,掩盖气息。

    然而,自由只持续了不到半月。

    那一日,她躲藏在一处崩塌洞穴中,炼化一片偶然得来的混沌,试图恢复些许力量。

    苍衡就在这时出现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

    于是她这半月来的亡命奔逃,东躲西藏,就成了一场无谓的笑话。

    赤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

    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她想攻击,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苍衡没有斥责,也没有动用神力擒拿。

    他缓缓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然后,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颗种子。

    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瘪的深褐色种子。

    “这是什么?”赤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幽昙花的种子。”苍衡答道,语气平淡,“你把它带回落云烟,种下。”

    赤珩愣住,“种它干什么?你要吃么?”

    “待它开花之日,”他的声音很轻,“我就让你离开浮妄天,永不再回。”

    苍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赤珩死死盯着那颗种子,又看向苍衡的脸。

    “我凭什么信你?”她咬牙问。

    “你可选择不信。”苍衡淡淡道,“只是,天地虽大,我若想寻你,你又能逃往何处?”

    纠结许久,赤珩终于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从苍衡掌心拈起了那颗种子。

    回到落云烟,一切如旧。

    赤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种子埋了进去。每日挤出一点少得可怜的灵力,注入那寸土地。

    她心中隐隐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苍衡偶尔会来看看那种子,停留许久,望着那毫无动静的泥土出神。

    一日,浮妄天上,办了场赏花宴。

    苍衡需要出席,赤珩被留在落云烟。

    宴至中程,仙乐缥缈。诸神往来笑谈。轮番向苍衡敬酒。

    苍衡推拒几次,终究碍于情面,一一饮下。

    他素来冷情克己,醉后亦如是。只是眼眸深处,微微有些迷离。

    无人察觉他的异样。他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不知不觉,走到了落云烟的方向。

    结界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无声无息地步入庭院。

    赤珩正蹲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衣裙,银白的长发未束,流泻一地。

    她盯着那片埋了种子的云地,嘴唇轻轻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

    苍衡默了默,施了个法诀,她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

    “……快点发芽啊……求求你了。”

    “长出叶子来……拜托拜托。”

    “然后开花……快点开花吧……”

    她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幼稚的专注和期盼,与平日里的倔强模样截然不同。

    苍衡隐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夜风拂过,带来她断断续续的低语:

    “……开了花,我就能走了……”

    “到时候,我就跑到最远最远的地方去……再也不要回来……”

    “再也不要回来……”

    她反复念叨着最后几句,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侧脸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又透着一种微妙的执拗。

    苍衡静静看着她,看着那片沉寂的泥土,看着那满庭清寂的月光。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这里?”

    赤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了苍衡。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银瞳里瞬间盈满了惊慌,与强撑起的戒备。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着镇定。

    “当然了!谁想留在这冷冰冰,空荡荡,规矩比人还多的地方!”

    苍衡的目光黯了一瞬,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你在怨我,是吗?”——

    第49章

    赤珩抿紧了唇, 看着他,忽而嗤笑一声:

    “我怨不怨,有什么要紧吗?你有无上权柄和力量, 想关押谁,想强迫谁,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我怨了, 你就会放我离开, 会把我的力量还回来,会予我自由吗?”

    苍衡沉默半晌, 道:“你有力量, 却只知滥用, 酿成灾祸。”

    “等到有一日, 你能明辨是非, 掌控己身, 护持一方。本尊自然会放你离开。”

    赤珩一听他讲大道理就烦, 闭上眼睛, 捂住耳朵, 装模作样地摇头:“啊,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苍衡:“……”

    他按了按眉心,生平第一次被气笑了。

    “从明日起, 你的修行, 不得再有半分懈怠。我会亲自督促。”

    苍衡说到做到。

    他将神力化作无形的丝线,融入她的经络,牵引着灵力运行。稍有滞涩或偏差,便会毫不留情的纠正。

    那感觉不算剧痛,却足够让赤珩浑身僵直, 冷汗涔涔。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力量,银瞳里燃着怒火。“放开我!我不需要你这种……”

    “需要。”苍衡打断她,指尖微动,神力收紧,迫使她摆出静坐姿态。

    “你的资质,不应浪费在无谓的抵触上。天地赋予你力量,你不该用来逃窜或破坏。”

    他的教学变得极其严苛,赤珩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依然讨厌他,恨他。恨他剥夺了她的原身,恨他强行将她禁锢在此。

    但同时也明白,只有变得足够强,才有可能真正摆脱他。

    她开始拼命修炼,资质不凡,进步快得惊人。

    苍衡在某日课业结束后,忽然开口:

    “自今日起,每七日,你可离开天界一日。”

    赤珩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苍衡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落云烟外流淌的云海。“时限一到,必须归来。不得延误,也不许在下界生事。”

    巨大的惊喜冲垮了戒备。赤珩立刻就忘了连日来的憋闷,“真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是。”苍衡淡淡应道。

    他转身消失在了殿门外。

    赤珩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落云烟,久违的自由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犹豫,径直朝着她诞生的那片至浊至暗的妖魔界飞去。

    苍衡为她造的这具身体虽好,却也是对她的禁锢。她想试试找到恢复原身的办法。

    妖魔界。

    入目是一片疮痍。焦黑的土地,断裂的骸骨,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飘摇。哀嚎声响起,又迅速湮灭。

    争战不休,遍地残骸。

    赤珩拧紧了眉。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虽然残酷却充满蓬勃生机的世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血腥,还有更深的绝望与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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