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一声极轻的笑声,突兀地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顾默珩错愕抬头,只见温晨微微仰着脸,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那笑意在摇曳烛光里荡漾开来,柔软得不像话,像羽毛轻扫过他荒芜的心原。
不是嘲讽,不是厌恶。
是纯粹的,被取悦了的温柔。
“顾总,”温晨笑着摇头,伸手推了推眼镜,“你这点出息。”
第46章 奔赴(1) 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一向规整得如同奢侈品展柜的衣帽间, 此刻俨然成了战场遗迹。几十套高定西装与休闲服散落满地,定制皮鞋东倒西歪,往日的精致体面荡然无存。
身价过亿的顾大总裁, 正赤着上身站在穿衣镜前,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手里攥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在身前比划了两下, 又烦躁地扔进那一堆“废品”里。
“颜色太沉, 显得阴沉。”他转身扯过衣柜里的卡其色风衣,指尖刚触碰到面料,未上身便摇头, “太随意,不够庄重。”
温晨斜倚在衣帽间门框上, 双臂环胸,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美式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 “顾默珩。”他喝了一口咖啡,声音懒洋洋地飘散过去, “你是去见我爸妈吃顿家常饭, 不是去戛纳走秀。”
顾默珩背影一僵,转过身来。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脸眼底都带着红血丝。
“那不一样。”
顾默珩的声音绷得有些发紧,“因为八年前的事情,本就在伯父伯母眼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深吸一口气,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如果这次再搞砸,我就真的没机会了。”
温晨放下咖啡杯,迈开长腿走进这一地狼藉中。修长的手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上滑过。最终, 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和一条米质感柔软的米白色休闲裤上。
“穿这个。”温晨将衣服取下来,递到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愣了愣,接过那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毛衣,没肉仍微蹙着:“会不会……太随便了?第一次正式登门,穿这个会不会显得不重视?”
“像我妈那样画画的人,不喜欢那些棱角分明的东西。”
温晨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顾默珩凌厉的眉骨,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你平时气场太强,穿正装去,倒像收购我家似的。穿这个,显得人温和点,没那么大攻击性。”
顾默珩二话不说,立刻套上毛衣。灰调羊绒贴合肌肤,果然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冷硬的精英感,整个人显得温润了不少,连眉眼间的戾气都柔和了几分。
温晨上前两步。顾默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乖乖垂在身侧,背脊绷直,乖顺得不像话,全然没有丝毫往日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
温晨唇角极淡地扬起,伸手替顾默珩理了理微卷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凸起的锁骨,微凉的触感,惹得那片皮肤泛起隐隐细密的热意。
“温晨……”顾默珩的气息乱了半拍。
“别乱动。”
温晨声线平缓,眼皮都没抬,专注摆弄衣领的弧度。整理妥当,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两眼。
“行了,看着像个靠谱的好人了。”
顾默珩:“……”话虽别扭,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下来,眼底的焦灼散去大半。
只要温晨说行,那就一定行。
两人走出衣帽间,客厅茶几上整齐码着精致的礼盒,是顾默珩筹备了一周的“战果”,每一件都花足了心思。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是年初拍卖会上的老茶饼,口感醇厚回甘,不伤胃。”顾默珩指着古朴的乌木盒。
温晨扫了一眼,有价无市的东西,轻嗯了一声:“老头就好这口,你倒是找得精准。”
“这是给伯母的限量版德国手工水彩颜料,我特意问过关系好的画师,说这牌子色粉细腻,她应该用得顺手。”顾默珩又指了指旁边精致的铁盒。
“还有……”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在最后一个扁平的锦盒上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打开,耳根悄悄爬上一层薄红。
温晨挑眉,饶有兴致地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拿:“还有什么?”
顾默珩抿住唇,眼神闪烁,像难以启齿。
“还有……一幅画。”
顾默珩下意识地按住盒子“那什么……画得不好。”
“你一个搞金融的,难不成指望你画出莫奈的水准?”温晨轻笑,指尖稍一用力,便将盒子从他手下抽了出来。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小画。没有宏大风景,也没有复杂的构图,只一座被紫藤花爬满的老式庭院。笔触明显很是生涩,线条也不够流畅,可画里的光影处理得极其温柔,像是将午后的阳光都锁在了纸业上。
温晨一眼认出,这是顾家老宅的院子。热恋时,他曾随顾默珩回去过一次,恰逢紫藤盛开,淡紫色的花穗垂满廊架,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顾默珩在一旁局促地低声解释:“我把宅子买回来了,打算按照以前的样子重新装修……”
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说下去,转而生硬地补充:“练了一个月,这是画得最好的一张了。伯母是专业的,我这纯属班门弄斧……”说着,就要伸手拿回。
“别动。”
温晨的声音很轻,目光牢牢锁在那幅画上,久久没有移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细碎记忆,顺着画里的紫藤花香,一点点涌上来。那个温暖的午后,满架的紫藤花,还有少年顾默珩眼里比阳光还要璀璨的光。
温晨缓缓合上盖子,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妥帖地放回原处,抬起头时,眼底的波澜已平复。他伸手,轻轻拨开顾默珩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画得不错。”温晨顿了顿,嘴角勾起浅笑:“走吧。”
顾默珩愣在原地两秒,反应过来时,温晨已拿起大衣往玄关走去。他立刻拎起那堆礼盒,快步追了上去,脚步都带着点轻快:“来了!”
镜面轿厢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顾默珩悄悄侧首,目光黏在温晨的侧脸上。先前那些折磨人的焦虑,此刻竟平息大半。
温晨目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却似脑后长眼。
“看什么?”
顾默珩收回视线,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光。”-
迈巴赫稳稳停在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外。院中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裸露出来,两旁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顶着薄薄的霜气,清幽的香浮在冷空气里漫溢开来。
顾默珩解安全带的手指有些僵。温晨看在眼里,没戳破,推开车门率先下车。凛冽寒风瞬间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立在车边,看车内的男人对着后视镜,第三次整理衣领。
“再整,毛衣都要被你扯变形了。”温晨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淡淡。
顾默珩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身边:“走吧。”
温晨迈步在前,余光却始终落在身侧。走到玄关换鞋时,他没忍住,嘴角极其隐晦地抽了一下。顾默珩,这位身价不可估量的资本大鳄,此时此刻,同手同脚地跨进了温家的门槛。
“怎么了?”顾默珩察觉到温晨停下,浑身一紧,眼神瞬间慌乱,“是不是我……”
“没事。”温晨抬手,掌心在他紧绷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屋内暖气充足,刚推开门,饭菜香就混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温父温母坐在沙发上说话,见两人进来,目光齐齐投来。
温父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张报纸,视线从镜片上方扫过来,落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把谈判桌上的从容丢得一干二净。他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嗓音发紧:“伯父,伯母,周末好。”
温母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顾默珩那有些局促的脸上,又转向自家儿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起身招呼:“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说着,她侧身让两人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天寒地冻的,冷坏了吧?”
顾默珩连忙摇头,把手里的礼盒一一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特意找的老茶饼。”
“这是给您的颜料,听说您喜欢手工的,就托人找了这套。”
最后,他的手停在锦盒上,指尖有些泛白。犹豫了两秒,他双手将锦递递到温母面前,头微微低着:“这是……我闲暇时涂鸦的一幅拙作。”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献丑了。”
温母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画纸上的紫藤花架光影斑驳,技法虽稍显生涩,透视处理得也不够老练。但那种冬日午后独有的温暖静谧,却透过拙劣的笔触满溢出来,看得出来画者用了十足的心思。
温母是行家,一眼看透门道,更看透画后心意。她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一角,纸质细腻,装裱也精致,显然是用心对待过的。脸上渐渐绽开温和的笑意:“你画的?”
顾默珩身体绷得更紧了,喉结滚动着应声:“是……画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技法虽生,但意境很好。”温母笑着把画递给温父看,“你看这光,多温柔。这孩子心里是有静气的,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顾默珩肩头一松,背上几乎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识转向温晨。
温晨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藏着笑。
“吃饭吧。”温母收起画,招呼着众人入座。
餐厅笼在暖黄灯光里,光线柔和得让人放松。桌上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