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刚刚贴上的抑制贴,丢进医疗废物垃圾桶,然后去推开那扇门。

    没碰到。

    门在乐正碰到前滑开了。

    又在她进去后立即关上,于是抢救室只剩下了乐正和兰熙两人,负责抢救的医生和护士都不在这里。

    “抱歉,我不该提那些。”

    上校决定听从医生的专业意见,对孕夫表现得百依百顺。

    兰熙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氧气管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乐正知道插氧气管不舒服,会很憋闷,会很干。

    再看看旁边的输液器,密度绝对超过了太空城的建筑平均密度。

    这么多冰冷的液体输进去,会很冷。

    除此之外,还会很黑。

    兰熙看不见的。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兰熙发白的嘴唇在动,他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好。”

    乐正赶快同意了。

    “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兰熙的声音很渺远,仿佛是从一个很黑,很冷,很干燥的地方传来的。

    太空。

    是太空。

    人在太空的时候,很容易发生幻觉。

    兰熙是不是处在永恒的幻觉中呢?

    乐正很想等到胎儿的基因检测报告出来再回答这个问题,但又想到自己应该顺着孕夫。

    她说:“嗯,我们的孩子。”

    一个上午做了两次精神科面诊,又跑了一趟医院,看看时间,已经错过午饭了。乐正也没提午饭这回事,在兰熙还躺在留观室的时候,她……

    依然有心情吃饭。

    并且很饿。

    但是没饭吃。这感觉有点像读军校时被关了禁闭,饭点过了就是过了,饿着也不会有人给你送饭。

    区别在于,禁闭室不会有一个刚脱离危险,需要你“顺着来”的孕夫。

    乐正站在留观室外面的走廊上,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兰熙似乎睡着了,氧气管已经撤掉,但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留置针。

    她的胃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上校,”一名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块营养胶,“白兰医生交代的,说您可能需要这个。”

    “谢谢。”

    乐正接过来,撕开包装,三两口就吞了下去。是水蜜桃味的,味道比真正的桃子纯得多,相当不错。

    营养胶和营养液是战舰长期出港巡逻时的常规食品。

    为了防止牙齿退化,通常会配备磨牙棒,一顿饭花十秒钟喝营养液,十分钟啃磨牙棒。

    “他怎么样?”她朝留观室扬了扬下巴。

    护士:“生命体征平稳,睡着了。等这组营养液输完,再做一次评估,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后需要静养,避免情绪激动。”

    乐正点了点头,把包装纸扔进回收口。她知道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

    静养。

    避免情绪激动。

    “需要绝对卧床吗?”

    “上校,医生会转告您具体的医嘱。”

    乐正很有些遗憾:“谢谢。”

    兰熙值得一个绝对卧床的医嘱。既然自己已经要顺着他了,要是医生能下医嘱要求他躺在床上不动就好了。

    之后的一个小时,乐正就在留观室窗前站了一个小时。等候室有座位,但她不想坐,留观室也有陪护的座位,但医生和护士常常要进去做一些乐正不太熟悉的操作。

    产科对她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学科。

    “可以进去了,上校。”

    最后走出来的一位医生说。

    “只是一次常规的先兆流产,但是孕夫本身患有严重的基础病。”

    “腺体高压症。”

    乐正说。

    “对。”

    医生说。

    “神经也有问题,他的视神经不可逆受损,完全失明。”

    “对。看起来您比我想象的要了解孕夫的身体情况。我没有调取特殊诊室病历的权限,所以由信息素变态科的白兰医生下医嘱,她会来和您对接的。”

    “好的,谢谢。”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就和抢救刚完成时一样。

    特殊诊室的床位不紧张,他们可以多在这里待一会,如果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办个住院,但乐正没这个胆子。

    兰熙的精神状态是一颗不定时的定向炸弹。

    虽然在两位精神科医生面前都表现得无比正常,但乐正不打算赌概率。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乐正心想。

    虽然,地狱可能只是面对自己的。

    她抬手理了理已经梳理得很整齐的头发,进去了,大多数仪器都已经撤掉了,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抢救的孕夫不是这个安详地躺在床上睡觉的人。

    在薄薄的一层被子下,几乎看不出来兰熙的轮廓,却能看出来他隆起的腹部曲线。里面有一个后天生长的孕囊,孕囊里有一个三个月大的胎儿。

    “你醒了吗?”

    唤醒一个病人对乐正来说同样是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留观室里只有兰熙一个病人,因此光线也为了迁就睡觉的他调得很暗。有一瞬间,乐正以为这是幻觉,病床上只是一些明明暗暗的光影,不是一个人。

    “醒了。”

    兰熙哑着嗓子说,留观室里的空气味道不怎么好,乐正不明白他们怎么用那么多医用酒精来消毒。

    “好浓的乙醇味。”她说。

    兰熙:“是我的信息素。”

    乐正脑子转的很快:“不知道这样的信息素能不能杀菌消毒,味道挺不错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话蠢透了。白兰让她顺着来,没说让她说蠢话。

    兰熙却轻轻笑了一下。

    “不能消毒……但理论上,高浓度的Alph息素可以抑制大部分细菌的活性。”

    乐正“哦”了一声。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的留置针贴着白色敷料,像一个小小的,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瑕疵。

    “还疼吗?”她问。指的是肚子。

    “好多了。”他沉默了几秒。

    乐正理解起来很顺畅:“懂了。好多了,但是没好。我又问了一个傻问题。”

    兰熙抬起来手,乐正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一直低着头脖子有点酸,她就干脆蹲下来,让兰熙把手搭在自己的头上。

    “你想要摸摸头吗?”

    兰熙问。

    乐正悄悄抬眼瞥了一下,避开手背和手腕处的针眼,很小心地把兰熙的手牵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嗯,我很喜欢。”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

    大多数指征都是正常的。

    上校盯着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屏幕看。

    现在,她蹲下来了,这个角度可以平视躺在床上的兰熙。

    要顺着来。

    兰熙说他喜欢摸自己的头。

    乐正问:“要再来一次吗?”

    兰熙往床边靠了靠:“要。”

    乐正指引着兰熙的手再次过来。

    “我用了一整个清洁单元洗头,很干净。”

    她强调。

    能感觉出来兰熙的动作很轻,情得像是一阵气流吹过了头顶。

    兰熙想了想:“嗯,我是害怕你不想被弄乱发型。”

    乐正吓了一大跳——是真的吓得差点要跳起来那种,她在兰熙面前就是这个形象吗?被摸乱了头发就要拉下脸来生气?

    这怎么可能?

    “你在说什么?”乐正抬手一把攥住孕夫的手腕,“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而且我的头发洗得很好,很香。”

    她抓着兰熙的手在自己头上一顿乱揉:“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兰熙用气音说了一句什么,乐正没听清,她想要凑近一点听,却发现他在笑。

    “什么?”

    “我以为你会害怕在军医院执勤的督察。”

    这里是五十三军团团部太空城。

    这里是团总医院。

    这里的确有检查军容风纪的督察。

    但是乐正忘了。

    “督察不会进留观室的,外面是隔离区,我想想,嗯,今天执勤的督察应该都戴着防毒面罩帮忙清理残余信息素,应该没空看头发合不合规定,帽子戴没戴。”

    乐正找了一大堆理由,最后连自己都说服了。

    “所以可以摸摸头,也可以把头发揉乱,我们是坐救护车来的,他们管不着我。”

    “居然没有吓到你,”兰熙的手顺着发梢滑到乐正的脸上,他想她的眼睛一定是亮晶晶的,“不过,我不遗憾。《文笔绝佳的网文:苍水阁》嗯……乐正,你吃过饭了吗?现在恐怕是下午了。”

    乐正点点头,尽管她知道兰熙看不见:“我吃了一支营养胶。”

    兰熙垂下头,收回手,侧躺着,面庞埋在被子的阴影里。

    “抱歉。”

    乐正其实很想再把孩子的话题提起来,她不喜欢把问题搁置的感觉,但要是说一句“终止妊娠”或者别的什么,兰熙肯定又不高兴了。

    于是她把手探过去,把兰熙的脸从枕头里捧出来。

    “我在摸你的脸。”

    赞美可能会让孕夫的心情好一些?

    “你很漂亮。”

    上校说。

    “你非常漂亮。”

    这两句话果然立竿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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