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一定。”嬷嬷点头如捣蒜, 忙不迭地派人去给三老爷送信。
商晏竹这几日正在协助夏县令做乔氏余孽抓捕的收尾工作,韩家助纣为虐,一夜倾家荡产,阖家被贬西北,家产充公,夏县令几夜没睡,只因笑得合不拢嘴,周公来了几次都绕道离开。
金乌开始西沉,商三爷披着橙光回到家,在衙门里,他听说了陆霁尚主的事,此刻,心中沉甸甸地,叹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大概就是他当初骑驴找马的报应吧。
失望是有的,但并没有多少意外,不过,他在进屋,见到江昱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一声,也冒出了和他的女儿一样的想法。
但是,他比他的女儿更快地抛去了这个自作多情的念头。
谢花儿立在他家主子身后,小声嘀咕:“都怪世子你,来得太不凑巧了。”
江昱冷哼,却是整了整衣冠,抬步迎了上去,开口便是:“伯父,小侄等候多时,有要事与您说。”
商晏竹面色凝重,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皱,“若是关于”
“自是关于乔氏余孽被抓一事。”江昱截胡,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商晏竹吐到嘴边的话,猝不及防地卡在喉咙里,面色一僵,心中大骂臭小子,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朝里走去。
进屋的这几步,将这话彻底咽下去,又将江昱骤然提及的话头消化了一下,端坐堂内,抬手示意,问:“关于乔氏余孽的事,你应该去与夏县令说去,为何来我这里?”
江昱拱手,恭敬道:“此次晚辈能顺利捉拿奸贼,全赖叔父的信任和支持,晚辈在给京中的奏折中,没敢忘记这份恩德,也一并告知了圣上。”
商晏竹神色微动,却紧紧是一瞬,很快就平息了下去,须臾,淡笑道:“世子如此,草民铭记在心,不过,商家如今乃是罪臣,下次只望世子谨言慎行,莫要再在京都任何地方提及草民。”
听他一口一个草民,谦卑之极,江昱连忙起身,道:“三叔父多虑,圣上在信中言明,当年之事,全与三叔父无关,三叔父体恤黎民,效忠朝廷,功劳政绩,朝廷都一笔一笔地记着,忠勤伯府的封号现在还为商家留着,只望叔父再耐心等等。”
商晏竹闻之动容,这世上,没有哪个读书人不想入仕一展宏图,成日帮衬夏县令,到底是有意见相左之时,没有自己全盘做主来得自在。
但他也不是不涉世事的单纯之人,江昱此言,无异于告诉他,除此之外,他还要再立功劳。这谈何容易?江南富庶,这宜城之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方还有他的用武之地?
况且,商家已经在这个地方安定下来了。
心动过后,他歇了念想,再说出口的话真心诚意了许多,“我年纪大了,这田舍翁做得不错,也不想去京都争什么功名。”
江昱语塞。
商晏竹笑了笑,道:“你不知道,有些人一辈子就喜欢和田地作伴,我就是不做官,也能效忠朝廷,天下万民,都是圣上的子民,我做一个教书先生,教化左邻右舍,护好一方水土,也是向圣上尽忠。”
江昱神色肃穆:“叔父大义,晚辈受教。”
谈完正事,商晏竹冷静了些许,请他喝茶。
二人一时静默,过了许久,商晏竹改了先前的严肃,缓了脸色,道:“好了,瑾弋,现下可以和我说说,京都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又唤回了“瑾弋”,关系恢复亲近。
江昱却装起了糊涂,“什么?”
商晏竹心中又骂了一句“兔崽子”,面子上,干咳一声,强作镇定道:“就是陆霁的事。”
“原来是此事。”江昱连忙恍然大悟,而后抚胸叹息,“不瞒叔父,此事我知之不多,只每次办完差事回京,就总能听到只言片语,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华阳长公主行事张扬,小侄便东拼西凑,将整个经过囫囵拼了个全须全尾。”
商晏竹讥讽一笑,好声道:“那就请你,将这囫囵拼出来的须尾说一说。”
“唉好。”江昱见好就收,“叔父可还记得四年多前,老太君大寿那日?陆霁随府上一同前往国公府给老太君贺寿,那日,华阳本就是为了挑选驸马而去的,不巧,在后花园遇到陆霁,一见钟情,陆霁离开京都时,她得知白老先生要南下,特意去求了圣上,毕竟,岭南条件有限,陆霁便是天赋异禀,也难以达到探花水平,后来”
说起来就是事无巨细,哪里谈得上“囫囵”二字?
商晏竹听了,情绪有些低落,静默许久,最后,低叹:“难为他了。”
江昱共鸣:“是,华阳公主对圣上说,只要能招陆霁为驸马,她就生儿育女,一辈子深居简出,圣上心疼她,无有不应。除非陆霁愿意舍了这一身功名,否则只能应下。”
可是,舍了功名,商家还愿意收他为婿吗?当初,商家仅仅因为他的家世,就抛弃了他一次,而后回头重新接纳他,正是因为他有这份才学,若是不能学以致用,要之如何?
商晏竹会意轻笑,转而问:“婚期可定了?”
“定了,就在下月初。”
“这么快?”
“是,华阳长公主的婚礼,礼部和光禄寺早有准备,而且,圣上想让陆霁掌管宗人令,婚期,越早越好。”说着,江昱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商晏竹明白了。
赵氏宗亲贪享富贵,尾大不掉,一直是京都的祸患。
太祖皇帝建功立业后,既为保皇室尊严,也为护旁系子弟生活无忧,曾给其余几个儿子封下侯爵,只领薪俸不掌实权,并立下无召不得出京的祖训。
此等诏令在开国之初自是好上加好,储君专心事政,旁系主管享乐,朝堂上君臣上下一心,社稷稳固。但经年累月,世代相传,到如今这已经是第五代,宗亲庞大,好逸恶劳的弊端就开始显露出来,诸如赵烨城那般,游手好闲不问正事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人一多,不仅浪费粮食,而且破坏京都风气。
恐怕,圣上早就看中陆霁的治世之才,华阳逼婚未必是真,只是恰好有这么一个诱饵下到他面前,让圣上生出这么一计,派当朝驸马去治这群蠹虫,简直再合适不过。
如此,对于这桩婚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商晏竹叫来管家,吩咐他立刻备一份厚礼,送去京都——那孩子心思细腻,作为先生,他送他最后两份大礼。
江昱忙起身,拱手道:“驿站步程太慢,叔父若不嫌弃,小侄这边可以安排,快马加鞭,下月初定能送至陆家。”
商晏竹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江昱微顿,忙又道:“叔父放心,这礼是官差送的,与小侄无关。”
商晏竹无声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无论他如何作想,不得不承认,江昱这个后辈,算是不错的,心细如发,又善洞察人心,亲事一点边没摸着,就替他在圣上跟前周旋,不徇私,以诚相待,虽有点滑头,但其心可见,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人选。
办完了事,江昱自得意满的离开商家,谢花儿跟随其后,喜气洋洋,“三老爷这回总算见识了世子您的才能,应当对您有所改观了吧?”
江昱面上冷笑,“光三老爷改观有何用?犟种是另一位。”
商家人不打算回京,他时日不多,必须逼一逼她了。
江昱口中的犟种,很快被召到前院花厅,和田氏坐在一起,听商父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商父很是心疼这个学生,言语间,不无替这位学生开脱,但他也心疼女儿,目露关怀:“君命难违,他这也是不得已,好在你们亲事只是口头约定,还未递过信物,外人并不知晓,不如在家中歇息几日,再在这宜城中另择一婿。”
“你说得轻巧,是还未过定,可呦呦拖到现在,谁不知道是在等他?”田氏率先不满,一口啐了过去。
商晏竹叹:“事已至此,又无可指摘,不如就此放下,尽快为呦呦另选一门亲事,才是对呦呦最好的办法。”
引来的又是田氏一通咒骂。
与之相反,商凝语却是显得过分平静,她走到田氏身边,轻声安抚,道:“阿娘多虑了,女儿便是被退了亲,也能寻到下一家。不信,你现在就去张贴告示,说我要绣球招亲,看看是不是很快,这满城的青年才俊都得来?”
田氏扑哧一笑,抹了眼泪道:“说什么糊涂话,家门前就有一位青年才俊,再不济,还有县衙那位,哪需要绣球招亲?没得招来歪瓜裂枣再来膈应我。”
商凝语连声道“是是是”,安抚好了母亲,起身对二老郑重福礼,正色道:“先前是女儿不懂事,插手自己的婚事,以致遇人不淑,酿成今日后果,往后,我的婚事,就全凭爹娘做主,女儿只在家中,安心待嫁。”
商晏竹心中微诧,不过不忍多劝,还是答应了。
商凝语走出花厅,回到自己的屋子,点翠迎了上来,担忧地问:“娘子,老爷和夫人怎么说?”
商凝语神色冷峻,提裙走进屋内,道:“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点翠一愣:“去哪?”
“去京都。”——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感觉女主有点渣怎么回事[爆哭]但是,女主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准备与男二的婚后生活,这种将对方放在自己的人生规划中,应该是一种深情的告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