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却苦笑:“不瞒你说,月前,我跪到长公主面前,求她放我一条生路,被她拒绝了。”

    如此,长公主又怎会轻易放过他?更不要说,这是什么荒唐的办法。

    邢长卿震惊,蓦地站了起来,怒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你你——这些该死的官爷们!各个捧高踩低,有胆量就让你入了官场,拿出水平一较高下!”

    一向心平气和,讲究安神疏肝的大夫骤然发怒,“朝堂上难道就没人能管管吗?啊?你去告御状,去告到御史台,对,让那些言官弹劾。”

    陆霁摇头,“该用的办法都用了,只怕我从前写的奏折,都被司礼监截留,眼下,我身无官职,更是无法面圣。”

    邢长卿哑口无言,仔细思索,显然对方有备而来,这当真是投告无门,除非,陆霁真的肯舍了一身剐,冒着得罪皇室以及整个朝廷的风险,去敲登闻鼓。

    但如此一来,与商家的婚事等同泡汤,何苦来哉?

    死局,死局啊。

    邢长卿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二人默默饮酒,好半响,无人应话,互相沉闷。

    “邢兄慧眼,霁若能外任,一定做个廉洁奉公的好官。”忽然,陆霁豪气冲天,站起来,执起酒壶给自己倒酒,结果,倒了半天,才发现酒壶已空。

    不等邢长卿再唤酒来,他猛地将酒壶惯在地上,大声道:“便是一辈子只当个父母官,我也认。有胆量,将我贬去岭南,西北荒地,真刀实枪地干上一场!想让我退缩,没门!难道要我百年后,含恨而终?”

    这是相识五年,邢长卿第一次见陆霁失态,心中堵得慌,大声道:“对!必须迎难而上,天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双目圆睁。

    只因他看到陆霁满脸泪水,隐忍悲痛的样子。

    他倏地酒醒过来,明白了陆霁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心头酸涩难忍,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讷讷安慰他,“情爱都是过眼云烟,你,也别太难过。”

    少年面色红晕,显然饮下不少,脚步虚晃一下,退出座椅,拱手作揖,郑重道:“多谢邢兄。”

    说罢,直起身子,转过身朝外走去,跨过门槛时,不小心绊了一跤,他轻忽一笑,摆手道:“没事,没事。”

    见他就这么扬长而去,邢长卿心中生忧,连忙追了过去,只听他高声大唱:“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邢长卿一个踉跄,跌跪在门槛内。

    一道悲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问苍天,问——鬼——神——”

    字字凄厉,如子规啼血,荡气回肠。

    有些人,天生重情重义,然则,待他亲自挖心剖肝,他也就失去了生命里的唯一枷锁,从此乘风踏云,一身轻松。

    陆霁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融进夜色里。

    “不等了。”

    他眼眶湿润,喃喃告诫自己,“不等了。”

    不等长公主回心转意了。

    不等她,再给机会了-

    彼时,石榴花开,正是艳阳高照的好时节,商凝语邀请了宜城几位女娘前来家中作客。

    主要是夏如烟不知从何处听说,她曾有一副佳作——《落梅惊魂》,流传入宫,再三央求,要她再做出一副出来,她拗不过,但当年制作心得到了如今早忘了七七八八,于是重新选了新品,以牡丹、芍药为题,分别做了一盆绒花。

    夏如烟带着上次打花鼓马球的几位女娘,围着绒花盆栽一阵稀罕。

    “这个花是如何制作出来的?为何看起来如此逼真?”

    “这一盆,需要花多久的时间制作完成?”

    “七娘,我也要当你的学生,改明儿,在教室里般几把椅子,我们都来上你的课。”

    “是是是,我要做天山雪莲。”

    “我要做永不凋谢的山茶花,火红火红的山茶花。”

    几人七嘴八舌,商凝语无有不应,这时,门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面带喜色:“七娘子,来信了,京都来信了。”

    欢声笑语的庭院里,骤然阒寂。

    几名娘子笑容凝滞,不约而同地看向夏如烟。这宜城之内,谁不知道夏县令的独子,追求商家七娘子追得颇为辛苦,浪子回头,可谓真金难换。

    这京都来的书信,是她们心中所想的那样吗?

    商凝语面不改色地接过书信,暗地里,瞪了一眼门房,哎,这要是京都伯府的老门房,怎会这般没眼力见?

    她拿过书信,并不拆开,随手交给点翠,点翠再若无其事,寻常一般送回屋子里。

    几名女娘便明白了,嗯,就是她们所想的那个意思!

    她们比门房有眼力见,并未追问,好在又鉴赏了一番绒花后,后厨前来请示用膳。

    商晏竹和商二爷带着几个公子在外面吃,田氏等几个女眷都在主院用膳,商凝语留女娘们在杏园,午膳过后,几位女娘相继离去。

    直至晌午过后,商凝语都没有来得及看信,实则,她心里早痒痒,却半点没显示出来。

    亲自将最后一名女娘送上马车,目送马车远远离去,商凝语立在门前,提起裙裾,准备转身进屋。

    忽然,她身形一顿,再次转身看去,只见江昱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疾驰,所至方向,显然是自己。

    商凝语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惊讶,欣喜,以及自己克制却无法忽视的一丝悸动。

    原因乃是,紫云寺山下,他冒死相救,而她亲眼见证了他的蜕变,却没来得及对他说声“谢谢”。

    还有一种原因,她为自己感到自豪,她这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挽救了一位失足少年,当然,她不会说出这种自恋想法的,只是会忍不住,欣赏这份“作品”,享受这点虚荣。

    商凝语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

    男人远远地拉紧缰绳,骏马扬蹄嘶鸣,躁动地原地踏步后,鼻孔里喷出股股热浪,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世子,当街纵马,你未免太嚣张。”商凝语高声揶揄。

    江昱眼里原是闪着光,跳下马,大步流星朝她走来,渐渐地,心中起了疑,待到了她跟前,见她那副有恃无恐闲情逸致的模样,不由得心里一咯噔。

    衔着喜意而来,嘴角几乎压制不住的江世子,倏地不再似先前那般放肆和随意了,嘴角笑意僵硬,眼里流露着一丝疑惑,问:“你没看信?”不是午前就送过来了吗?

    仔细听,不难分辨其话中的小心翼翼。

    “什么?”商凝语质疑,“你怎么知道我得了信?”

    不等江昱回答,她心头顿时浮起不祥的预感,边后退,边审视江昱,须臾,不顾一切地转身,提起裙裾朝屋内跑去,而江昱被门房拦在门外。

    “娘子,信在我这里。”点翠受其影响,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追到垂花门后,拿出信封。

    娘子顾及颜面,叫她收起来,她却是知晓,娘子盼着这封书信已经很久了,作为娘子最贴心的婢女,自然是急娘子之所急,叫娘子能随时查阅。

    商凝语拆开信封,起初,见字如金,稀罕珍贵,而后,面色突变,一目十行,不稍片刻,便看完了信。

    她脑中霎时出现一片空白,点翠见她神色不对,忙问:“娘子,信里说什么了?”

    江昱与门房交涉完毕,缓步走了进来,商凝语骤然掀起眼眸,二人视线相撞,这一眼,什么惊喜也没有了,只有浓浓的防备和质疑,以及几不可察的憎恨。

    这与自己的计划有差,江昱顿时暗叫不好。

    商凝语尚存一点理智,事情未查明之前,不能迁怒江昱,拘着礼数,吩咐道:“点翠,家里来客了,去告诉夫人。”说罢,转身离开。

    “是。”点翠心中天人交战,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向堂屋:“江世子,这边请。”

    江昱站在原地不动。

    谢花儿伸着头朝疏影后看,眼见七娘子离去的背影透着决绝,转头来问:“世子,七娘子是不是误会了?”

    江昱冷笑。

    谢花儿呵地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

    “喂,”点翠不满道,“你们对我家娘子放尊重点,娘子可什么也没说!”

    谢花儿也为自家世子气恼,叉着腰,难得硬气了一回,道:“陆公子在京都尚主,我家世子担心你家娘子伤心过度,特意前来安慰,你瞧瞧,你们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什么?尚主?”

    闻声而来的田氏,惊呼一声,眼白一翻,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的《贾生》。

    第90章

    田氏一晕, 江昱狠瞪了谢花儿一眼,连忙上前帮忙,好在田氏清醒得也很快, 拉着江昱的手询问是怎么回事。待听说长公主榜下捉婿,早在三年前就相中了陆霁, 顿时泣不成声,口中污言秽语不要钱地往外吐,叫一旁的嬷嬷听了心惊肉跳, 眼神不住地往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身上招呼。

    当朝新贵勇毅侯世子面色平静, 道:“伯母受打击过重,说几句过激的话,我理解。”

    “多谢世子体恤。”

    知晓自家娘子主仆二人的脾性,嬷嬷不敢让点翠在这个节骨眼服侍这位世子,吩咐她送三夫人去屋里歇着,自己则接过小侍女奉来的茶水, 端到世子跟前, 扯着笑谄媚:“世子仁善,千万别跟婢子们一般见识。”

    “不过, ”江昱端坐堂侧,端起茶盏浅押一口,话音一转,俨然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辱骂皇室, 罪名不小, 嬷嬷还是快去安抚好三夫人,免得被外人听见。顺便也派个人,传信告知三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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